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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祸

 作者:王正恩  来源:  点击:  评论:0 时间:2016-12-20 16:45:01



 


   拖拉机在柏油马路上奔驰,我的心随着那马达的拍节在荡漾。我开得格外的小心,因为手扶拖拉机是自己的了;也开得格外的大胆,因为万一擦破了点皮,不会再受生产队长的白眼了。小心和大胆,使我今天的临场技术分外地得到发挥:车开得既快又平稳。风驰电掣,我超越了一张又一张的拖拉机,还追过了一张解放牌汽车。不到半小时,就来到了给车加水的塘子边。


  这里原来是个低凹的积水塘,前几年被一位有钱的农户看中,用石头镶边弄成鱼塘,靠公路还砌了几台石阶,开车的人喜欢在这里加水。两年后这农户用养鱼赚来的钱依塘建了一幢小巧玲珑的洋房。房屋倒映在微波荡漾的水中,景致十分迷人。凡从这里路过的人,都要眯阵眼睛咂趟嘴,感赞这房主的脑袋瓜。即便是驱车而过的驾驶员,也难做到目不斜视。过去,我对这水边洋楼的设计,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妥之处。当然,那时也许是不敢想,今天却不同。当我走下石阶把桶扑向水里时,我用挑剔的眼光重新审视了这座小洋楼。看着看着,我摇头抿嘴笑了:这人人敬慕的房子主人,在设计上还稍欠风骚……我把桶轻扑下去,平静的水面荡起了圈圈涟漪,对面的小洋楼碎了。平静后将要出现的新洋楼,自然在我心中。我提着水,伸直了腰杆,用长舒着的气吟出了两句词:“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离县城还有一半路,拖拉机跑得更欢了。那清脆的马达声好像在说:“发发发!发发发!桌上摆的鸡和鸭。”那耳边的风似乎在唱:“富富富!富富富!小洋房,俏媳妇。”是的,如今的姑娘找对象,富字当头。去年那姑娘来看我的家,瘪瘪嘴就走,嫌的还不是我家穷?咳!现在我有了这摇钱树,三年后你再来看看。不过,瘪嘴的姑娘哟!尽管你瘪嘴的样子好瞧,我还是好马不吃回头草,就让你后悔一辈子吧!


  临走前,父亲再三嘱咐,苦来的钱不能乱花,要留着办大事。我知道大事是指房子和媳妇;我也知道,为攒这拖拉机的四千块钱,我们家,洋芋挑挖破挖烂的煮,白菜捡包裹不好的切,九分的硬币搜一分换来一角,九角的票子找一角加成一块。现在,我每天只要多跑一趟,买点小东小西的钱愁吗?俗话说,死水不经瓢舀,但我这是出水的潭子——干不了。无论如何,这开头一个月,我要来个皆大欢喜:母亲的线裤妹妹的花衣裳、父亲的毛帽弟弟的冲锋枪——脱口编成了顺口溜,我哑然失笑了。


  事实上今天我好像一直在笑。我能不笑吗?“甜蜜的工作甜蜜的工作无限好啰喂……”我大声地唱着歌,不大声就连自己都听不清楚。“……明天,比——”唱到“比”字,我戛然停住了。开着车我虽意马心猿,但驾驶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机警使我察觉到前面有情况了:一张摩托横倒在马路上,旁边还躺着一个人。很显然,出车祸了。我立即丢油门踩刹车,最后准确地停到了倒下的摩托车边。


  大约听到了动静,那人吃力地撑起了半个身子,向我频频招手,并用颤抖的声音喊:“同志,救救我。”


  救死扶伤,能怠慢吗?我未熄火跳下车小跑着来到他跟前:“同志,伤着哪里?”他一手着地一手痛苦地指指腰。我立即俯身搂住了他的腰,把他扑伏着的身子轻轻翻转过来,使臀部着地慢慢坐稳。他痛骂了逼倒他的车子,谴责了见死不救开车过去的三个驾驶员。


  听了以后,我不禁义愤填膺,天底下竟有这种缺心少肺的人!我安慰他道:“同志,你放心,我一定把你送到县医院,回头再把你的家人接来。”“那谢谢你了。”声音虽小,感激之情甚浓,我甚至看到了他眼中噙着的泪花,于是脱下我的棉衣给他披上劝慰道:“不用客气,谁都会有跌倒之时。”按照诺言,我把他送往县医院,但路过监理站时,他要求就在这里等他的亲属。


  又按照诺言,我到十五里外的地方拉来了他的两个儿子。当我催他们快进医院时,父子们不动声色地耳语了一阵说,不去了。我几经劝说,他们都不去。于是,我只能告辞了:“你爹伤得不轻,得到医院好好检查,我走了。”正当我要转身之际,一个儿子叼着过滤嘴烟向我走来。毫无疑问,是要来向我道谢的。如果他要给我钱补偿今天的误车损失,我坚决不能要。于是加快步子向我的车走去。


  “不能走,开拖拉机的!”好像父子三人都在喊。这家人还挺客气的。帮人解难,怎能求其回报?我回眸向他们笑笑,然后跳上还未熄火的拖拉机,并向他们挥了挥手,准备拉档。“我叫你站住!”看着他们那恶狠狠的呼喊,我心里不禁好笑,好固执的伙子,人家领情就行了嘛,何必破费。再说,你家遇到这种灾难我连同情都来不及,怎能还忍心……猛然,我被一个儿子擒着衣领拽下车来。真是生拉硬扯,就像有些久别重逢的好友,用挖苦喊绰号或在胸膛上擂几拳来宣泄他们的情和意。此种行为,不少动物亦然,如离散的羊只相聚,用角互相顶撞,别以为它们上火斗架,而是别具一格的亲热。


  我随他拖着走,准备领略领略这种粗野的回报滋味,酬金说死不能接。


  “伤着骨头没有?”来到监理站办公室,我俯身问那斜靠在沙发上的伤者。他似乎不领我的情,用手拨开我的身子,然后将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越睁越大,最后瞪得圆圆的。我缩回了身子,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他。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令我摸不着头脑更为陌生的话:“你少跟我来这一套的,我问你,你打算咋个整?”“什么咋个整?你是不是疯啦?”这后一句,绝非上火,是疑问、关切、害怕交织在一起说出来的。他两眼泛着凶光,带着只有千真万确受到冤屈后才会产生的愤怒和激动,从牙缝中挤出了“烂——杂——种”三个字,然后像中弹倒下再度爬起来的人一样指着我说:“你这没良心的家伙,你的拖拉机把我逼成这个样子还说我疯?你——”他欲扑向我而终于没有站稳倒在沙发上,两个儿子立即上前搀扶,于是六只眼睛死死盯住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阵天旋地转,我一屁股跌坐到沙发上,用手无力地指着他,嘴唇哆嗦着“你”了半天都“你”不出下文。


  监理站调查了现场:两车已不在原位,“逼”不能成立,但拖拉机辙印确实是趋向摩托车的。加上父子三人声音大,两个儿子挥舞拳头,我输了,一次赔偿四千元,刚好用拖拉机作价赔偿。


  我在公路上木然地走着。不知道时间,也感觉不出疲倦,是否有过往的车辆行人一概不知,整个世界似乎只有我的存在,甚至连我都没有。不知什么时候,我来到了加水的塘子边,大约是塘边停着的几张手扶拖拉机唤回了我的知觉,我才知道我这是往回走。离家还有二十多里。


  奔波了一天的太阳,发出暗紫色的红光,懒洋洋地要归窝了,我困倦得一屁股跌坐到塘子边的石阶上。塘子水面由于有菜农洗菜,细浪更迭布满皱纹,先前水中洋楼的影子消失了。一手提着算盘,一手捻着斤两的菜贩子,把拖拉机塞得严严实实,让拖拉机发着满意的狂笑离开了塘子。


  对面水边洋楼的主人好像在修车,他把那马达的声音调了又调,最后听到平稳之声,才熄火由车上跳下来,信手揪了一把薅枝擦着手上的油污,准备进屋了。


  难道一切都要收场了吗?不!车子调好熄火,菜拉到家门口停放,太阳公公回窝养息都在为着明天。于是我站立起来,挺直身子,迎着西落的太阳,向着自己的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