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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

 作者:王正恩  来源:  点击:  评论:0 时间:2016-12-20 16:43:53



前言


   在泰国众多的华侨中,沙世雄算混得不错的一个,多次机会主动砸上门来,不想成富翁难啊!


  这是沙世雄向一般人介绍他为什么富的理由,没心肠跟他们啰唆。若碰上贵人问起,回答就不一样了,就不那么简单了,就说来话长了。他说世间若有那么多砸上门来的机会,那世界上就有要不完的富翁和少得像药引子一样的穷人。他比喻捡鸡菌子:光会起早辛苦还不行,还得——还得——旁人看他难启齿,纷纷为他造句:还得靠运气?还得有路子?还得懂技巧?还得……他连珠炮似的否定之后,含糊其辞地说:其实我也没什么,就这样。


  就这样?就怎么样?这不等于白说吗?其实一点也不白说,他想表露的精神早传递给听的人了。说实话,这也是一门技巧。就像手巧的医生打针一样,感觉都没有就已经注入了。


  久而久之,人们便说沙世雄馒头不吃好糕(高)。


  好高就好高吧,经济实力毕竟是当下华人们互相攀比的硬指标。有道是“说一千,道一万,拿不出钞票白扯淡;能说会讲,不如黄金万两”。所以沙世雄为人品行负面的分再多也阻挡不了他在华人中有一定的地位。有一年,云南省歌舞团到泰国曼谷演出,他作为华侨代表宴请演员们共进晚餐。饭后还和那个孔雀公主的扮演者照了一张相,他拿着这张像得意了好些日子。只要有人提出要看,手上的事情再多,他也要翻出来让人家看了才去做。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机会也确实难得,炫耀炫耀可以理解,换成谁都会。有的人问及此事时会拉过他的手摸摸说:好家伙,你一定摸过她的手?他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对方,算是模棱两可的答复。


  沙世雄还是个很爱面子的人。有一次在菜市场上,他以十倍的市价买了一朵鸡,因为卖鸡的人扬言这绝对是今年的第一朵,吃个名气,价格算什么。可后来有人告诉他真正的今年头一朵,在他之前已被人买了,让他很没面子,当着众人面把鸡砸个粉碎。


  如果有人好意数落沙世雄的短处:好高爱面子。沙世雄便会和颜悦色地提醒人家,别漏了,还有自信和固执。


  因为沙世雄压根儿就不嫌弃,相反还十分赏识自己与生倶来的这些性格,他确信,如果他像他大哥一样不具备这些近似阳刚的个性,他不一定会有今天的煌辉。


              兵荒马乱的年代


                   (沙世雄)


   “我在这里生,我在这里长,年暮的归宿已选定,仍然在这地方。”这是赞美我的家乡歌词中的两句,也是我这一生本来要走的轨迹。不料,命就是命,让我碰上这动乱的年代,特别让我遇上这么一个叫人哭笑不得的同胞大哥。


  大哥这人叫我说他什么好呢?人是个好人,勤劳肯干,能栽田种地,生意也做得贼精,就是有个要命的毛病——不会瞧势头。接近解放了,大富人家像甩烫手的山芋纷纷抛田卖地,他却贪图便宜半价买下了二三十亩。先租田租地,后又半机械化摇制白糖。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工商业兼地主的帽子严丝合缝扣到了他的头上。那是后话。                


  当初我多次劝过他:“大哥,别偷牛的抓不着,抓着拔桩的,人家收租子收够了,不爱当这个地主了,你犯不着捡起来兜这个尾。”他说:你要在乡下混日子,你就要围着起房盖屋、置田买地转;你要在乡下充汉子,你就要有这两种本钱。如果没有这两样东西,别说抬头挺胸,就是连低头做人也难。我们祖祖辈辈务农,工人爱机器,农夫爱田地,我们不爱土地要爱什么呢?


  我笑大哥还在弹老弦,还在翻老皇历。我念起了家乡时下暗暗流行的一首歌词:金凤子,开红花,一开开在穷人家,穷人家要翻身,世道才像话。


  今天盼,明天盼,盼着老天出太阳,太阳出照四方,大家喜洋洋。念完歌词我问大哥:“你听出了没有?”“听出什么?”“要改朝换代了!别耗子挨猫睡 ——死活不知。”


  大哥笑笑说:“听出来了,可里边没有说光让穷人喜洋洋,而是说,大家喜洋洋。兄弟,说句掏心窝的话,我出身苦,还真有点大家喜洋洋的主张。共产党乱了这么些年了,能不能来是一回事,即便来了,二三十亩地全部给他们嘛,手上的‘袁大头’统统给他们嘛。只要大家都喜洋洋”


  看到大哥这般不可救药,我不愿再多说话。也不愿再提及这些事。可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社会乱到了极点,土匪横行,杀人如麻,人命脆薄,早上不说晚上话,大家都蜷缩在家里不敢出远门,顶多隔壁邻居串串门,相互传递着消息;三朋四友打打堆,低声议论着未来的动向。总之大家对未来都充满恐惧,没有一个说好的。有的消息来自北京的朋友,有的议论来自省外的亲戚。此时我更加坚信穷人们争的不光是土地大洋的问题,是要革富人们的命了。于是我劝大哥,中国不能再呆了,赶快把财产都换成金条带上一家老小逃命吧!


  大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半晌才说:“你怕是烧昏了头不是?你以为光是你和我?小的吃着奶老的70多,逃走不成闷进监狱,你对得起老还是对得起小?快20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说话像小娃哺牙齿!”这一顿骂够气人的。


  受过大哥这次数落,我就憋着一股气,再也不愿提起出国的事,顶多说到沾边处我来上几句风凉话,或没头没脑唱上两句有针对性的歌去硌硌大哥的耳朵:


   农夫的汗呀雨般的流,


   栽出的谷子田主呀嗬收。


  农夫的汗呀雨般的流,


   拖衣呢落食无路呀嗬走。


……


  种田人吃了多少苦,种出了稻麦养田主,


 风吹雨打太阳晒,老婆孩子光屁股。


 为什么我们这样穷?为什么富人这样富?


………


  我巴望着共产党早些到来,我要亲眼望着大哥落难、完蛋来验证我的正确。朋友们说我心毒,我就是毒。谁叫他赚得几个钱就在我面前显威风?谁叫他才大我几岁就如此压人?


  1950年,我的家乡解放了。解放军进村那天,大哥戴着一顶贴有红色五角星的毡帽,在路边支了几张摆着茶水、馒头、鸡蛋和水果的桌子,和着几个长老、小孩拍巴掌,算是欢迎解放军进村。解放军们只喝水,东西一律不要,感激的话倒说了不少。我大哥也会投机,好听的话一句追句从他那口中吐出,说什么人民政府爱人民,解放军流血牺牲为的是老百姓,等等,给解放军和新来的工作队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加上他在群众中的口碑,说他为人正直,办事公道,就选他担任时下很吃香的评定各家家庭成分的“评议员”。工作队为了呼唤方便,就叫他沙评,本地人有的称他沙评叔,有的叫他沙评大爹。无论白天夜晚,各种呼喊在我家房前屋后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我敢说,此间他红人说不上,至少是村里最忙碌最派得上用场的人,完蛋的迹象丝毫没有,“喜洋洋”的势头随处可见。大哥进出家门都在低声哼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我几乎到了要向大哥承认错误的程度,认为姜还是老的辣。


  划定成分的工作告一个段落,接下来便是复查了。大哥是评议员,为让评议员能安心评审,还在初期就把评议员的成分划定了,大哥通过评审,定为富裕中农,工作组问大哥有无意见,大哥热泪盈眶嘴唇颤抖地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然后情不自禁地呼起了毛主席万岁和共产党万岁的口号。有人说他骨子里就和共产党亲。


  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一天夜里,大哥被五花大绑押往农协会,第二天胸前挂着工商业兼地主的黑牌,鼻青脸肿地回到了家。看到大哥的这副模样,我哭了,对他的满腹怨气一下子消失了。心想,大哥和我是同胞兄弟,他的安危紧紧拴系着这个家,也紧紧拴系着我,那些气头上的话,犹如沙子堵的河坝,经受不住亲情浪潮的冲击。从此仇消怨散,我又断断续续地开始做起了大哥的思想工作。


一天我由省城回来,急急忙忙向大哥的住处走去。见大嫂和两个侄子都在大哥身边,便喘息着说:“大嫂,你领着云亮、云永出去一会儿,我跟大哥商量点事。”大哥敏捷地关上堂屋门凑到我身边低声问:出了什么事?我告诉他这次我特意约了几个朋友到省城打听消息,大家都感到情况不妙,一致后悔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我们错失了出走的良机,有的富家子弟天真地以为站稳自己的立场就没事,其实不然!是一批一批在收拾,说好听是策略,说难听是手段,就拿你这个评议员来说吧,你废寝忘食做了不少工作,也结下了不少冤家对头,等你的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力用尽了,你也快完蛋了。头天晚上你还是自己人,天一亮就变成敌人了。这还不算,有的变得更快。前几天,省话剧团到县上演出,当场逮捕了一个蒋介石的扮演者,此人台上戴的假手铐,回到后台缷装后戴起了真手铐。原来这个演员是个地下工作者,现查出他的年龄报少了一岁,应是地主。几分钟前还是朋友,几分钟后便成了敌人,变得那么快,那么无情。所以,大哥,亡羊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