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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防针

 作者:王正恩  来源:  点击:  评论:0 时间:2016-12-20 16:43:01



 


  电话铃响了,悠闲地吐着烟圈的何运新信手抄起了话筒:“喂!哪一位?”声音低沉稳重。“哦!——”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又惊又喜,他从座位上站立起来,这是要认真听或说的架势,很显然,他听出来了,对方绝非等闲之辈。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打电话,本来只需注意声调,无需顾及表情,因为表情与通话的对方是不发生关系的。但他注意到了,脸上绽放出热情的笑,眼睛睁得大而有神,浓眉被耸得高高的,活像电话机就是对方。“主任哟!六点多钟了怎么还不下班?要注意身体!”略带责备的话里充满关切。“什么?又折回办公室?那又辛苦您多跑一趟了!有什么事这么急?后天省上要来人落实?……”顿时,他的笑容消失了,话筒慢镜头似的放回了机座,按压了不下五分钟,才缓缓地把手缩回衣袋摸出一支烟,回到藤篾椅上才把火柴划燃,这一回他吐出的不再是互相追逐的烟圈,而是看得出重量的翻滚着的浓烟雾。


   他的心事比这浓雾还重:省里面要来人检查,过去农办主任提到过,但当时只以为是敲船帮吓鱼,是中央向省、省向县、县向公社打打预防针,怎么这回说来就来了呢?李学书这小子该得意了。不过姓李的,你别高兴得太早,姓何的在任何场合还未出过丑。


   是的,何运新的能耐不敢有人低估。还在中学时代,他就能和班主任的关系裹成一团,尽在他的操行评语里说他的好话;来到畜牧场,羊生流行病了,他有本事带着山区的蜜桃、坝区的甘蔗,把县兽医站的人马全部搬来;那发酸的乳饼,他能把事务长说通接受下来,再由工人自觉地从自己的碗里,一块一块地丢到花树脚;那皮包骨头快上西天的瘦羊他能在厂长面前说得满膘满水,使其通知事务长把羊拉来“改善”职工生活。当然下一次他不会再光顾这个厂了,然而周围厂矿多的是,还不等转完这些厂恐怕他已不干这行了;更令人叹服的是,他能把采访李学书的记者变成采访他自己,而且通过巧嘴簧舌,使自己成为代替李学书的“养羊能手”见报。人们都说他是黄藤草,离开土壤也能得到养分,而且可以把先他成长的、扎根于泥土的参天大树遮盖得半死不活。用生物学的一句行话说,生命力极强。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难住他。


   可这一次却使他棘手了,烟灰缸堆得满满的,可他的脑子还是空的,肚子也是瘪条条的。他不愿回家吃饭,他的饭只能伴着欢乐吃,不能随着愁思咽,不到胸有成竹是不肯罢休,这也是他的能耐之一。


   他随手拉开抽屉,把一撂资料拿到桌子上无聊地翻弄着:一份份资料离开他的拇指飞扑下去,一次又一次,突然他的手停住了,眼睛盯住了一份“疫情简讯”,沉思良久,脸上出现了狡猾的一笑。他把“疫情简讯”抽出,压到资料的上头,重新放回了抽屉。


   第二天李学书来到了办公室,何运新把这份资料扔给了他。当他看到“炭疽病在我省部分地区蔓延”的标题后,不由瞪大眼睛看了月新一眼,只见何月新单手托着下巴也在看他,神态中既有担忧也有无可奈何,于是他又把视线移回了简讯。浏览了一半李学书再也看不下去了,“炭疽病”如似洪水猛兽,流传到哪里,就把灾星降到哪里,这群羊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不仅他这几年的心血和汗水都白流了,而且还会断送他的前程。因为在农村,一个出身不好的人,只有在工作和事业上有了不寻常的贡献,政治上才能抬得起头,在群众中才不会低人一等,这靠一般的挑、背、挖是不行的,所以他选择旁人看不起的养羊工作。当然,那是一个偶然的机会。


   那天他和社员们在羊圈门口等放羊后出羊圈粪。等了好一阵,放羊人还不见来,队长等急了,支使他把羊吆出让社员出粪。厩门一开一群被风吹得倒的瘦羊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可有几只“老资格”就是赖在厩里不动,他只得进去一只只追赶,每赶出一只,门口嬉笑一台“呵!大比目鱼!”“什么掉毛?那是日本进口的大斗鸡!”“哟!这两只大概是昨晚上喝多了。”“注意,这是台儿庄战场上下来的国民党老将军。”羊追赶完了,他最后钻了出来,“汤司令到!”哈哈哈!一阵哄堂大笑,把他全身的血液都充到了脸上,这时队长一本正经地走过来了:“别开玩笑!什么汤司令,叫羊司令才合。”又一阵哄笑之后队长接着说:“大学生,敢不敢当?”他随便答道:“有什么不敢!”“当真?”“当真!”队长真的逼过来了,他咬咬牙:“真就真!”,就这样四五十只的一群倒兵被他兜受下来了,他真的成了“羊司令”。


   十二年的书没白读:他的思路是广的,对付办法是多的,加上舍得花工夫,不到一年,羊群变样了:一只只毛光水滑,蹦蹦跳跳,产羔季节,那羊羔像飞机上的炸弹接二连三掉了下来,一年多的时间就发展到两百多只。后来年年发展,直到现在的一千多只,他的声誉随着羊群的发展在提高,渐渐地,他不仅成了剥削家庭子女的楷模,还成了徐建春、邢燕子、董家耕式的人物,一时间,名声大噪。


   衣食足而知礼仪。有了起码的做人尊严,李学书开始想媳妇了。但谈了三个姑娘都被他身上的羊膻气把人家吓跑了。在逆反心理的支配下,他偏要养羊,他不相信一个事业上的成功者竟说不到媳妇。他干脆离开家庭搬到羊圈去住,而且就住在羊厩头顶上。这样,抬头看是羊的画,仄身瞧是羊的书,低头望是真的羊。他成了地地道道的羊迷、羊痴。此时,他想起了“叶公好龙”,他暗暗嘲笑叶公为什么要溜,是叶公不真的好龙。他喜欢羊不愿溜,这正是他的向往。他与羊为伍,终日浸泡在浩瀚的畜牧、兽医知识的海洋里,什么自留地、婚姻、家庭都暂搁一边。工作之余他开始收集整理资料了,他想:一字不识的刘王发可以编出“养羊经”,他堂堂高中毕业生为何不可著书立说,编出一本新的“养羊学”?他的内心充实极了,一个光辉灿煌的前程在吸引着他。


   现在噩耗传来:“炭疽病”开始流行。如果真的传染到此,那他过去的成果和未来的前途将受到严重的威胁,所以他忧心如焚。他把“简讯”推还给何运新,带着慌乱的口气说:“不行,危险!要尽快采取预防措施!”“是啊!”何运新响应得很沉重,“等哪天恐怕要开个会专门研究一下。”“什么等哪天?”李学书急了,他比着手势申辩:“这种病像闪电,有的地方挨过,大群大群的羊在几天内可以死得种都不剩,还会传染给其他的牲畜,甚至人。”他把十个指头握折得嗒嗒作响,就像自己就要害炭疽病一样焦躁地说:“反正一切事情我都要丢下了,马上坐车进城买‘炭疽牙包苗’针水,请你帮我组织好各村的兽医包括人医,争取明天一个上午把畜牧场的一千多只羊预防完毕。”“一千多只羊?私羊就不会传染过来?”何运新不满的口气李学书已品味出来,提醒得好。所以带着歉意说:“哦!我倒忘了。不过,私羊分散,预防就麻烦了。”李学书吸着气在抓自己的脑袋。“这有什么麻烦?”运新不屑地说,“畜牧场不是空着很多厩吗?通知生产队:明天上午九点以前把全部私羊吆到畜牧场不就完啦!”李学书茅塞顿开,这样集中起来既好观察又好打预防针,于是欣然同意:“行!那我们就分头行动。”


   看着李学书的背影在办公室门口急匆匆地消失,何运新轻蔑地笑了笑:“好一个书呆子,我这是‘孔明借箭’!”然后把桌上那份半年以前就发下的“简报”付之一炬。


何运新蹬着“飞鸽牌”奔跑于各个村寨,正值夏日,天气酷热,吸饱汗水的红背心把白衬衣印成了粉红色,阵阵热风吹来把白草帽掀到脑后,帽绳勒着脖子,怪不自在。他干脆把帽绳勒在嘴上,用牙轻轻咬住,一股汗的咸味使他不得不把帽绳用舌头顶了出来,然后把草帽紧紧地按到头上,微低着头加速马力继续前进,行程是艰苦的,但事关重大,不跑不行。


来到东庄,他把炭疽病的凶猛向生产队长作了绘声绘色的介绍,临走时再次强调:“全部私羊,一只不能漏!”转到甸尾,他到队长家做了耐心地讲解,为增强效果,他还把简讯上的一些话背了出来,达到了谈虎变色的效果。当他来到最后的西营生产队时,太阳快要落山了,他跑到自留地里找到了西营生产队队长。队长见到他,立即停下了手中的活,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笑眯眯地跳出了自留地:“运新,什么事硬让你跑到自留地里来?打发人发个通知不就行了。”“情况紧急,我非亲自交代不可。”他喘着气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液说:“我省不少地区(他没有说部分地区)发现了‘炭疽病’。炭疽病又叫响脖子,发病急、传染快,打着呼噜死亡,一夜之间可以使一厩一厩的牲畜倒毙,更严重的还会传染人。就像旧社会的鼠疫——你看过电影《枯木逢春》吗?”见队长点点头。“呵!就像血吸虫病!”他比划着手势,像日本鬼子对中国良民讲解一样,十分吃力。炭疽病的病因、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