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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的情感

 作者:王正恩  来源:  点击:  评论:0 时间:2016-12-20 16:37:54

    不怕金玉英是个寡妇,新居落成典礼比别的人家热闹,本来贺新房这种事她是不主张搞的。收了那么多的镜框和水壶,足可以开个商店,等到别家请时,换换名字又送了出去。老搞这种礼物“旅行”,实在无聊。特别是政策开放以后,有人竟把这玩意儿当成一种生财手段,盖正房贺一次,添个偏厦发一回帖子,搞完装潢又大庆一回。富户们倒不怕,发帖机会多的是,你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靠工资吃饭或收入差的人家就有些吃不消了。“帖子到,吓一跳”,“帖子”成了只许人望着它笑的阎王。难怪大家喜欢用“挨”这个字——挨了几分人情,或挨了几张请帖。


  金玉英虽然反感,但在很多人的怂恿下还是办了,炮仗从下午六点就开始响了,叭叭叭叭!间隔不到几分钟又叭叭叭叭!一串炮仗响过,一份礼物进家。炮仗断断续续地在她家门口响,礼物像流水一样淌进她的家。真是钱往多处滚啊!


  送礼的人多是村里的富户(反正她也送过他们,人情是换下的,当然并非半斤对八两,不少人对她加倍地回报,因为很难说,什么时候又要求着她)。其次是丈夫的生前好友和自己的三亲六眷,当然也少不了那些乡镇干部和企业的头头们。这些官们也愿来,欢迎致富嘛,至于金玉英为何而富,谁也不清楚,也无须打听,只要不走邪路就行,走了,自有法律机关,管它那么多。她呢,也不能得罪这些人,如果要来挂挂家产对对你的经济来源,你还得费些口舌,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尽量亲和为好。所以她发起来的这些年,肯开座谈会割麝香,她总是有请必至,多至千少至百地做些捐赠,反正伤不了自己的元气。这次贺新房请他们,并非指望他们那点可怜的礼物,而是要让他们高兴,金玉英已把他们放在眼里。


  别家迎客总是主人站在大门口恭候,一是礼貌,二是盼礼心切,三嘛,是琢磨琢磨礼物的分量和价值,将来好对付,或是以礼还礼,或是以牙还牙。金玉英却不在乎,她只是在客厅里张罗着客人们吃东西,应酬着各种客气恭维,时不时回屋吩咐一下特殊回赠的礼物。天才黑定,金玉英的客厅就被眼花缭乱的礼物塞满了:水壶高压壶像砌砖墙一样堆码得一人多高,镜框像清真馆的冷片错落有致地放在墙角,各种名贵毯子堆得像个胖得不成体统的妇人,毫无筋骨地歪倒在旮旯处,毯子旁边是些高档茶具和一些小巧精致的礼物。专门登记礼物的人用心算了算,至此时所收到的礼物其价值已不低于两万元。金玉英暗暗好笑,如果把这些礼物又作为礼物送出去。送得再勤再大方,怕五年也送不完。


  炮仗又响起来了,这次不仅响得长而急,还夹有大炮仗的嘭嘭声。“来人会是谁呢?”客人们注视着客厅门口。纳闷的金玉英也在猜想:这放长炮仗的客人会是哪个?按常规,炮仗停后一分多钟,客人便会在门口出现,这一次却耽搁得老长老长。


  终于,王平梳着分头,西装配领带地出现了。只见他迅速地瞟了一眼客厅里遍地的礼物,又环视了满座的嘉宾,然后几步跨到玉英跟前,像武士见到师傅一样,右拳往高举着的左掌中一擂。这一举动使满座的客人都瞪大了眼睛,因为按举动程度,很可能要接着跪下右脚:“请受徒弟一拜。”这在回族当中是千万使不得的。然而,人们过虑了,这点起码的宗教常识王平还是有的。他不仅没有下跪,连头都没有低,而是颇有气度地说:“我们的女强人,恭喜恭喜啊!”回族妇女没有同外人握手的习惯,特别是男人。所以金玉英只是淡淡地说:“同喜了,请坐。”王平没有立即就座的意思,他想好的话还没有说完:“玉英,你盖这样漂亮的房子,本应送点配得上的礼物,但搜肠刮肚确实想不出来,只能送点薄礼表表心意,请笑纳。”然后转身向外:“抬进来!”一台兰花牌冰箱在几人的拥簇下,“裸体”地抬进了客厅。脱出包装——这是王平的意思,他怕不识货的人们误认为是洗衣机,这是极有可能的。再说,冰箱上那幅呕心沥血的对联,不能就这么“干巴埋在碗底上”。电冰箱摆好,王平轻松地坐到沙发上,正用得意的眼神游目四顾,金玉英款款而至,她一边给王平送着蛋糕一边半真半假地说:“王平,送这样重的礼物,你不怕我二天还不起?”“呃!区区薄礼何足挂齿?只望今后有什么好事,多多关照。”“要是没有呢?”金玉英戏谑地笑问。“哈哈哈哈!”……


  叭叭叭叭!外边炮仗又响了。田忠孝肩扛纸箱笑呵呵地进入了客厅。猛然见到纸箱,王平倒吸了一口气,他以为是放像机,如果是,他足铁心劲要争的这个礼物“尖”就会被这个土包子朋友得了。此时他大加后悔,为什么要省那千多块钱而放弃那台光彩夺目的大彩电。细细一看,好在只是台电扇,他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田忠孝放下纸箱,拍拍扛纸箱的肩膀,开着玩笑大声对金玉英说:“礼轻人意重,就给你做盖房子的纪念了。”他坐下后才发现身边正望着他笑的王平。王平说:“哦!田老弟,轻的不一定就不值钱,放像机可要三千多块,不算轻啰!”田忠孝被王平将得哽噎了好一阵,想想才说:“王大哥,黄鳝不能和泥鳅赛挣,如果我几千块的账收回来,还是舍得送的,眼下庄稼又不值钱,怎能敢跟你做生意的比,你就别笑人啦。”王平听罢,做作地凑到纸箱旁俯身看了看:“哟!我真以为是放像机,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边说着一边歉意地拍着田忠孝的肩膀,反客为主地给田忠孝献上了一块蛋糕。停了停,又歉意未尽地压低声音说:“多年的老朋友了,我还能取笑你?再说这东西少说也要值两三百块,不算轻啦。”说完又约着田忠孝把电扇取出安装起来,认为这样好看些。


  王、田对话句句塞进了金玉英的耳朵,特别是几千块钱的账未收回一句,使她吃惊不小,正想:“难道他要利用这种场合来达到收回五千块钱的目的?”她横下一条心,越是这样,就越别想得逞。她招呼了其他客人之后,有意坐到田忠孝身旁,等待着他的爆发,对付的词语她已想好。


  算田忠孝会瞧势头,终归没有捅出。只同王平冲了一阵壳子,吃了些东西,领着回赠的礼物,与王平一道,自觉地前客让后客了。


  金玉英的礼物虽然收得多,根据礼物厚薄的回赠也不少。送电冰箱的她回了八百元的一件工艺品,送地毯的她回了一块梅花表,即便送个高压壶的也要回一袋分量不轻的瓜子糖果,真是送得风风光光,回得体体面面。人们都说,这在村里少见。


  然而金玉英早把这些所谓礼尚往来看成是人与人之间的虚伪和做作,甚至是相互利用,每一份礼物都不是发自内心的赞助或祝贺,而是怀着各自的企图和目的。


  她送走了客人,酬谢了帮忙的人,关上大门后,放出了比人忠诚可信的狼狗,看看女儿已睡,独自回到客厅,对着众多的礼物发神。看着看着,她冷冷地笑了,礼物中最起眼的当然要算电冰箱,高高地耸立在那里,冰箱两侧贴着用隶书字体写得非常漂亮的红对联。左联是:泉边平地高楼起(她的房子是盖在水沟边),右联是:政通人和到百年。横批:气象万千。落款王平。冰箱旁边是落地电扇,支架上用红漆写着:贺玉英新居落成,落款:田忠孝。


  真是安放者无心,旁观者有意,冰箱和电扇的无意安置,竟唤起了她痛苦的回忆,她慢步来到冰箱和电扇之间,一手扶着电扇,一手摸着冰箱,眼睛渐渐潮红了……


  金玉英哭成个泪人,在她丈夫的生前好友王平和田忠孝的搀扶下走出了坟地。王平安慰她:“玉英,不要过于悲伤,这是前定,每个人都少不了要走这条路,只是迟早点而已。”田忠孝也诚恳地说:“玉英,你要心宽些,如果气坏了身子,你的娃娃要紧。他虽然走了,还有我们,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会来帮忙的。”提到孩子成了孤儿,触到了金玉英的疼处,呜咽之声更为悲切。三人走着、诉着、劝着、宽慰着,不觉来到了玉英家门口,玉英带着哭声说:“今天难为你们了,让你们忙了一天,今后,你们要如同他在时一样常来家里玩。”两个朋友说着一定一定走了。


金玉英终于成了寡妇。虽然她是个虔诚的伊斯兰信士,对死者不可呈现出过分的悲哀,因为生与死都是真主的召唤,不能记怨于真主,但她还只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父母又离得很远,乍乍离开朝夕相处的丈夫,领着个三岁还不会走路的弱女儿不知痛哭过多少回,好在丈夫生前有很多朋友和亲戚,三三两两间或来家看望,使她孤寂的心田得到了少许安慰。但这样的时间很短暂,过了些日子来人渐渐少了,再过些日子,根本无人来了。这样一到晚上,平日人客不断的家里一下子静下来,就显得分外的寂寞和凄凉。开始,她对这种情景还能体谅:亲戚们最近很忙,王平和田忠孝各有各的家常,够他们忙的,以后有空他们肯定会来的。但渐渐地她就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原来社会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像父母和老师传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