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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弯矿山路

 作者:王正恩  来源:  点击:  评论:0 时间:2016-12-20 16:2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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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条弯弯曲曲的盘山大路像个领跑助劲的运动员,自始至终地带领奔腾的河水由远山的垭口处奔跑过来,来到这里,大约是地势平,河道与道路弯曲速度减慢下来,甩下一条狭长的沙滩后又渐渐加快了速度,依然并排着流向东边的远方。沙滩背面是长年葱绿的松树坡,依林村就坐落在松树坡脚下。


   依林村依山环水,寨子不大。从民房上看,多是砖木结构,偶尔还有雕龙画凤的痕迹,可见这里的前辈们并非清贫人家。近几年新建的民宅,清一色的水泥结构,有两层,有三层,有圆有方,从式样到造价堪称你追我赶,这在其他村实属少见。


   依林村的祖辈们称得上是好汉,挖矿做生意,弄得红红火火;依林村的现代人也敢拍胸膛,完完全全追随了祖辈的足迹,把村子又盘活了。唯有依林村的父辈们太窝囊,竟然一个个如井底之蛙,只会守着几亩田地刨日子,那本祖上熟读精通的生意经,只能束之高阁。然而,务农又务不出名堂,这里人多土地少,屁股墩儿那么点土地,全部堆上粮食也吃不了几天,所以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以粮为纲的年代里,这里白旗永不倒。要的救济款,吃的返销粮。但奇怪的是,在饿肚子的年代,村村死人,这里却一个水肿病人都没有,有人说,这是一个乌龟村,靠松树坡刮下来的风就能喝饱。


   现在的依林村已不能叫农村了,因为父辈们守了几十年的田地,长出的不再是庄稼,而是一幢幢豪华的小洋房。那条不起眼的盘山路一路上缠下绕,连接起远方一溜光秃秃的山岭,山显贫相,土却是不同一般,挖一把沉甸甸的,有些分量。泛红色的路面标志着土里含“金”——锡矿砂,使村里人尝到了有山靠山的甜头。由于钞票来得猛,房屋建得快,等村镇建设规划办公室成立时,只能望着那些高低错落的漂亮房子和七伸八岔的街道啼笑皆非。然而,正是这毫无规范的街道才引来了如此多的怀着各种需求的客人。


   “先生,要扑克吗?”一把扇形的扑克被捻开,让你欲看不能,欲罢不忍。


   “伙子,这是新到的三级录像带,洞房花烛夜哪有看它过瘾!”伙子被半推半就地引进了家。


   “黄货黄货!戒指项链金耳环,24K金,真金不怕火炼,火烧口咬都行。”


   “大米大米!红米白米,紫米糯米,西贡米曼谷米,世界上的米我这里都有,老板少吃不会饿,矿工多吃不会撑,少放水煮着吃香,多放水煮着吃甜。”


   “喂喂喂!女士先生老板们,要发财的快过来,恨钞票的快滚开!小荒硔沙,原是一家。荒色好,硔老辣,三袋两袋这里买,十吨八吨到周家,化验看碗随你挑,莫把黄砂当亲妈。”


   ……


   来到这里的人,兜兜里都装有钞票,离开这里的人,心中都得到了满足。在这里,没有谈不成的生意,谈不成的生意是“喽”功没到家。


   中午过后,一个黄泥插土的人来到了这条街上,他手中提着小半袋东西,小心翼翼地用拴口袋剩余的绳子在手腕上挽了两道,口袋跟他的衣着一样黄泥插土。


   此人因身材壮实而显得偏矮,长得肥头大耳,厚嘴唇塌鼻梁,糊满灰尘的头发竖的竖,倒的倒,但年岁不大,约二十七八。他走进街子后,转街的心情与往日截然不同,往日只敢到菜市上转,地摊上瞧。菜市上有体贴他的菜贩子,见他就吆喝:周老大,一块钱连箩提去,晚上送箩来!地摊上的东西有时出一半价就能卖给他。今天他挺着胸脯尽往贵重地方去:看完手表看时装,看完时装看名贵补药……这些都是小意思,要得了几个钱?


   从上午转到下午,他手中从没增加一样东西,最后还是怎样从矿山上来,就怎样往家里去。这不是他小气,他想起了被人看不起的穷秀才中了状元后回来试探家里人的有趣故事。


   周老大的家还是够宽敞的,一房两耳。父母住正房,他和三弟各占一边耳房,开的虽是三锅火,关起大门却是一家人。他来到大门口看看两边耳房都开着,正房的厨房中也有响动,知道大家都在,就径自坐到大门口的石墩上。想等家里出来一个人,吃惊地发现他。可他坐了好一阵,家里就是无人出来,他干脆把挽在手上的口袋摆到膝盖上打起盹来,迷迷糊糊回想这次发财经过……


   上天要有弯腰树,发财要有领路人,他这次发财,完全是过去的放羊伙伴张彬引的路。那天放羊归来,他发现泥泞的公路旁翻了一辆东风车,地上摔下横七竖八一袋袋的货物,好像是包扎着的大米,旁边有两人看守。他刚想问什么货,一辆平板东风驶过来了,并在货物旁停下。车上跳下一个人,拨开围观的人来到货物跟前。周老大一看,那不是他两年前的牧羊伙伴吗?就问:“张彬,是哪个的货?”张彬苦笑着说:“我的,幸好口袋绑得紧没有泼出,要不,惨啦!”说完叹了口气又对身边的人说:“喂!哪几个愿意帮我上上车,我开钱。”大家看看泥泞泞的口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吭声。周老大听说给钱,动心了,上四下三,这车货少说要得四五十块,于是交代了他现在的牧羊伙伴,撸撸手袖喊道:“伙子们,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人,早不见晚见,帮帮忙吧!何况张彬说过要开钱的。”有人牵头,看热闹的伙子们忙凑了过来,七手八脚一会儿就收拾利索了。


   车子启动了,张彬由车窗里给周老大一叠票子说:“你给大伙分分吧!”周老大看看是五元的一叠,腰箍紧打着,于是迟疑地凑到车窗口问:“张彬,要退多少给你?”车子启动了,张彬伸头出来说:“不用了!”


   周老大呆了好一阵,把票子一张张扒开望,又凑近眼睛瞧,旁边的伙子们骂开了:“憨站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分钱,再过会望不见了。”他才如梦初醒。笑眯着眼睛问大伙:“这张彬张二流是不是吃着屎了?他这一车米,能值多少钱?”一个伙子风趣地说:“周老大,你满眼珍珠不识宝,见着姑娘叫大嫂。这是锡砂,张彬这小子蹦到了矿山,鼓捣起锡砂买卖。告诉你,这东西比米还贵,这一车少说要值七八万块钱。”票子掉到地上了,他慌忙地勾腰拾了起来,用手拇指在伸长的舌头上蘸了蘸,数了十张给第一个伙子(他早就算过人,连他九人)。伙子捏着钱的手并未缩回:“周老大,就这几张?”周老大黑下了脸,瞪大眼睛说:“你他妈的黑良心,眨眼工夫分五十块还不够,想全要啊!”他把钱紧攥手中对所有人示威说:“如果大家嫌少,钱我全部留下。我一家帮你们上一回车,两清!”说完,一脸不高兴地伸出舌头蘸蘸口水又把钱数给第二个……


   这一夜,周老大一直没睡着。他在想,锡砂就那么值钱!他记得他爬过矿山,那山上干焦焦的,一抓一把干土,干矿的人个个泥汤泥水的,原来是在刨钱啊!张二流这小子是怎么插进去的?想起张彬张二流,他回忆着傍晚的情景:大家一个个弄成泥人,额头上沁出汗珠,他呢?穿着黑皮衣在驾驶室里一边抽烟一边与驾驶员闲谈。那皮衣气鼓鼓的,肯定揣着不少钱。这家伙才上矿山两年就这么神气,难道矿山像“阿里巴巴”的金银财宝洞?想到金光闪闪的珍珠玛瑙,他的神志渐渐模糊了……


   翌日,周老大匆匆打点行装就要去矿山。


   母亲听说他要上矿山,一骨碌爬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劝说:“儿子,千万不能去,穷走夷方饿走厂,你咯是饿着了?那厂哥的活哪是人干的,娘没到过,但电影里见过。”“妈!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以为是去当砂丁哪,你瞧瞧,依林上矿山的人像赶街子,再不去,就赶不上趟了。”“人家有钱是去当老板,你是去钻洞,危险!——他爹,你就劝他两句吧!”做娘的推推老伴,老伴却嗔道:“白吃萝卜淡操心,他爱去由他,这种人是饿饭的角色。”说完翻身朝里不再理会……


   “大哥,你怎么想得起来上矿山?”周老三听见母亲嚷嚷,揉着眼睛来到堂屋,不解地问他哥。“脚长在自己身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周老大懒得同他细说。“你怕是想钱想得睡不着啦!”“有点。”周老三见大哥不耐烦,忙说:“大哥,人要做什么工作,首先要分析一下自己有哪方面优势。”“忧事是哪样?”“说通俗点就是有哪样长处!会盘田种地的人有务农的本事,却不一定有挖矿的经验,你要三思啊!”“我一思都不干,别说要我三思。”说着,转身走了……


   周老大真是铁了心要上矿山了。


2


   天地的造化者就是公平,让你美中不足,有一样就无一样。葱郁的青山没有矿,有矿的高山就光秃秃的,像劳改犯的衣服,要颜色无颜色,要式样无式样,如果没有矿的引诱,怕是丢死牛烂马,乌鸦盘旋的荒凉地了。周老大领了背箩和煤石灯,穿一身土黄的工作服,与几个外地小工一起进山了,他们翻越了两个小包山来到一个冲冲底,再沿冲底走了一程就看到侧边的一个坑洞了。这条冲里,那样的洞有好几个,像些野兽张着黑黝黝的嘴巴。听人说,这些洞有些是过去废弃了的,有的是新挖的,但看样子都有些凶险,矿工们稍许等齐后,旋开煤石灯的水针,把灯点着,就相跟着下洞去。


这坑道砌得歪歪斜斜,那些坑木由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