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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坝三部曲 第一部 (一)

 作者:王正恩  来源:  点击:  评论:0 时间:2016-12-17 15:18:36

刘四一边骂着一边打开口袋,双手插进谷子里,捧起一捧让两个民兵看。还带着哭声说:“这可是我多年的血汗钱呐!”两个民兵知道他是蒋家长工,现在正是要发动他们、提高他阶级觉悟的时候,所以不失时机地跟着刘四气愤地说:“刘四,记住了,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等斗争他的时候,有苦诉苦,有冤申冤,有帐算帐,血债要用血来偿!我们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一定会为你撑腰的!”

“好!等斗他的时候,他要不老实,我打断他的腿!”

两民兵满意地笑了:“你走好。”

刘四大声说话,蒋子成全听见了,这是在告诉他门外有民兵巡逻,不能随轻举妄动。他只得睁着眼,忐忑不安地躺在床上,剩下的750个大洋像身边的定时炸弹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一直守候到了半夜,侧耳听听已无动静,才悄悄爬起来,提上一把锄头,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来到后园子。

月光如霜,园里一片灰白。他在地里挖好一个深坑后,转回去抱着两只瓦罐来到地头,一只一只地放进坑中后,用锄头扒土埋起来。殊不知,他的举动被监视他的民兵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研究斗争蒋子成的方案时,军代表慷慨激昂地发言后,农会主席和民兵队长一反常态地沉默了。

“怎么了?”军代表感到诧异,看看农会主席,又看看民兵队长,最后把犀利的目光死死盯到了农会主席的脸上。

刘海田感觉到了,为难地说:“这个蒋麻子在刘家坝还有个蒋善人的外号,说他人黑心不黑。他确实修过桥,铺过路,作过些狐狸放屁暖狗心的工作。斗争蒋麻子,我担心群众发动不起来。”

军代表又把目光移向了羊老五那张干瘦的脸。

羊老五说:“这个蒋麻子不但没有人命案,就连打人骂人的事也想不出一桩来,真是个笑面虎。”

大家沉默了好一阵,军代表抛砖引玉地问:“这蒋子成请过长工没有?”见都点头,便笑着说,“这就行了嘛,长工就是突破口,再把佃户动员起来,不愁大家不开口。台下配合的口号喊响些,我就不相信会冷场。哦!还有,昨天派去监视他的民兵呢,有没有发现情况?”

羊老五说:“我问了下半夜监视的民兵,没发现什么,上半夜监视的睡觉还没起来。”

说曹操,曹操到,上半夜监视的民兵走进了办公室。

听民兵汇报昨晚情况后,军代表高兴了,拽了拽帽檐说:“怎么样?我就从来不相信地主就那么老实,那么清白,看看藏那么多大洋,有多出格!继续看管好,肯定还有新动向。还有新花样。”

大地主刘争奇家门前,有篮球场那么大的一块空地,这是他准备用来扩建新房的,解放后他的家变成了乡政府,这块场地就成了开大会的地方,也是斗争地主的理想场所。空地有着两米多的高差,大门口的一块平地就成了天然的台子,有时嫌台子大了,用几条木椿凳一围就成,台前立上两棵三米多高的木柱,一是为了拉横幅好写开的什么会,二是悬挂照明的灯笼。

黄昏,才听到锣声,人们蜂拥到万年青树下的场子里。孩子们也赶来凑热闹,追逐在大人们的夹缝中。

今天的会场布置得比往日认真,横幅上的“斗争大会”四字写得比往日大,比往日好。台前悬挂的也不再是往日的几盏马灯,而是两盏明晃晃的汽灯,汽灯把整个会场照得通明透亮,无数小昆虫在围着汽灯狂舞。

会议快开始了,刘家坝的头面人物纷纷到台子的椿凳上就坐,农会主席抬着铁皮做成的扬声筒在台上催人:“喂!喂!喂!注意啦!注意啦……”

隔了一阵又喊:“喂!大家注意啦,人到得差不多了,现在我们开始开会,先唱歌!团支书,团支书,你上来给大家打拍子。”一个叫林小唤的女青年落落大方上台来,她知道斗争会应该用什么歌来开头。于是把刚才上台时的笑脸一收,显出严肃的样子为歌起头;“旧——社——会——,预备——起!”

旧社会,

好比是,

黑咕隆咚的枯井万丈深,

井底下,压着咱们老百姓,

妇女垫在最底层……

歌刚开头,有的人不熟歌词,有的人注意力不集中。唱得有点凌乱,唱着唱着渐渐找到感觉了,开始合到了同一个节拍上,歌也就唱出了味道,哀惋悲壮,如泣如诉。

看不见那太阳,

看不见那天,

数不尽的日月数不尽的年。

做不完的牛马受不尽的罪,

谁来搭救咱?

唱到这里,悲苦至极。

多少年来多少代,

盼的那个铁树把花开,

共产党——

歌声旋律一转,激动人心的歌词出现。人们满怀激情地把歌唱完。歌唱完,众人被歌引发的激情仍在,激情满脸,正是找喷发口的好时候。

突然,一道粗旷的男声喊开了口号,由于激动,声音出现变调撕裂,但也恰恰是这种声调才最能反映其呼喊来自肺腑,也才最能引发大家跟着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朱总司令万岁!共产党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口号喊了好一阵,军代表一边步向前台一边跟着振臂高呼,大家一看,知道要讲话了,才意犹未尽地停息下来。

“同志们!”军代表接过刘海田递过来的扬声筒开始讲话,“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通过千百万人的流血牺牲,终于获得决定性的胜利,也就是说,除了台湾和海南岛外,全中国已经解放了!解放战争将以彻底胜利告终。这就意味着拿枪的敌人除个别的残匪外,将在我们眼前消失。将来我们大量面对的是那些不拿枪的敌人了,这些敌人是地主,富农,资本家,特务,国民党反动派等等。他们不甘心自己的失败,不甘心失去的天堂,还要和我们作最后的较量。

台下喊起口号来了:

“只许地主阶级规规矩矩!不许阶级敌人乱说乱动!”

军代表打了一个有力的制止手势,然后转向后台对着扬声筒威严地发出命令:“把反动地主分子蒋子成押上台来!”

两个荷枪实弹的民兵押着五花大绑的蒋子成走到台子的最前沿。

台下响亮的口号声又喊起来了:

“打倒地主阶级!消灭地主的政治威风!”

军代表走到蒋子成面前:“蒋子成,你知罪么?”

“知罪。”蒋子成颤声说:“我有罪,我是人民的罪人,罪大恶极……”

“那你就老老实实的交待吧?”军代表说完退往一边。

“我收租剥削,吃劳动人民的血汗。”他学到的罪恶词语就这几个,全用完了,接下来不知道该交待些什么了,只是一味地低着头。

羊老五走上前来厉声喝道:“人民的血汗钱呢,你藏到哪里去了?”

蒋子成心里格登了一下,仍然低着头没说话。

羊老五转问群众:“你们大家说,蒋子成老实吗?”

“不老实!”

蒋子成埋在菜地里的大洋被挖出来他根本不知道,可群众心中明白,想试试他老实不老实!”

羊老五接着问大家:“不老实怎么办?”

群众答:“叫他跪下来!”

蒋子成不等民兵强按,自己扑通一声跪下去了。但仍一言不发,他深信两个750无人知道。

这时,刘四怕蒋子成因不承认吃亏,风风火火地冲上台,抬手就给蒋子成一巴掌,接着喝道:“蒋子成,我做了你15年长工,玉兰做了10年,你把我们的血汗钱藏到菜地里,说,你藏了多少?”

蒋子成这才明白,藏到菜地里的钱被人发现了,于是连忙交待说:“我有罪,罪该万死!共藏了750块大洋!”

刘四泄密,军代表很不舒服,但刘四是被蒋子成剥削多年的长工,又是一字不识的大老粗,也就没去深究,上前提示刘四说:“你控诉他的罪行吧,他是怎么剥削你的!”

刘四点点头,便大声对着台下说:“我做了15年的长工啊,起早摸黑,田里的活计:犁田耙地、撒谷栽秧、薅秧除虫,直到收获,哪一样我没做过?菜地里的活计,挥锄挖地、打窝栽菜,成熟时,还要老远远挑去松树垴卖,家里的重活,大部分也都是我做的。15年啊,昨天,我去他家讨要工钱,他居然说,帮我买了房子,讨了婆娘,和他同桌吃饭,早就抵清了。我不答应,叫他赔我工钱,他最后给了我一袋谷子。说从此两清。你们说,他有良心没有?”

台下一片唏嘘声。知道刘四不会真恨蒋子成。

军代表见势头不对,上前诱导说:“解放前他打过你几次?”

刘四来气了,想都不想就说:“他敢!就是声音大点我都不依。”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起来。

“严肃点!”羊老五上前大声地制止。

军代表看看在刘四身上挖不出什么,便对他说:“好了,你下去。”转身朝台下喊:“和他租过田地的,受过他剥削的请上来控诉!”

佃户倒有几个,就是不肯上台来。

军代表见这个会再开下去已经没有意思了,便总结说:“蒋子成尽管没有人命案,但剥削罪行众所公认。现在我宣布:从菜地里收缴的大洋全部没收归公!土地除留下一亩三分让他家自食其力外,多余土地分给农民,其它剥削所得按有关规定没收再分给大家!最后我要警告地主蒋子成,隐藏大洋罪恶不轻,这笔债以后跟你算!散会!”

蒋子成的手还没捆麻,斗争会就异乎寻常地结束了。

当天晚上,等儿子和女儿睡熟后,刘四和玉兰爬起来扒出灶窝灰,用撬杆往下撬,挖出一个大洞后,用瓦罐装好大洋放到坑里,砌上一层砖,再把灶灰重新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