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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坝三部曲 第一部 (二)

 作者:王正恩  来源:  点击:  评论:0 时间:2016-12-17 15:15:39

第十八章

 

蒋子成扶儿子坐下后,毫不留情地批评说:“别没有骨气!这种芝麻大的事都受不住?以后咋成气候?世上只有剩柴剩米,没有剩男剩女。东方不亮西方亮,只要男人成器,媳妇能用撮箕撮。”

爹爹说到剩男剩女,学珍似乎有所触动,眼睛渐渐发红,最后终于忍不住捂着嘴跑回自己的房间。

对结婚早的农村来说,学珍已属大龄青年,与她同龄的那一拨姑娘早已为人妻母,可她还干晒着。在队上干活,只要提到老姑娘,或老黄壳——即做不了青包的老包谷,她便十分敏感,认为是含沙射影地说她。从幼儿起,学珍的长相及温文尔雅就闻名乡里,是许多有儿子的人家不敢奢望的。解放后家庭成分给她抹了黑,那身价就像民国手中的金圆券跌入沟底,特别经羊老五糟蹋后,更无人问津了。刘家坝把失身的姑娘贬称“走味酸菜”,所以纵虽有伙子心里喜欢她,也不愿背这走味酸菜的皮,唯独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刘精通。

学珍大精通好几岁,甚至还抱过背过精通。精通从小就喜欢这个温文尔雅的姐姐。经常和这高他一个头的姐姐玩石子、捏泥巴、跳大海、擦擦包。他每次都出“包”让学珍赢,然后弹他的头。学珍问他为什么不想赢,他说:“你长的好瞧,我舍不得弹!”学珍这才知道他是故意输了让她开心。到青少年时代。他曾在朋友面前说过:刘家坝的姑娘,只有学珍要得成。即便到学珍失身后,他对学珍的喜欢丝毫未减。学珍呢,只把精通看成喜欢和她玩的小弟弟。直到精通闯江湖去了,她这才觉得怅然若失。身边少了一个不看中她出身,又敢和她在一起的贴心人,现在父亲顺口说出剩男剩女,使她伤心地跑回屋里捂着被子哭。

学珍病了,中午想支撑着爬起来,头才扬起,一阵晕眩,又重重地落到湿漉漉的枕头上。

学书气倒,学珍病倒,高秀英憔悴变老,蒋子成心情糟糕极了,如此下去,这个家怎么支撑得了?处处需要钱,有钱男子汉,无钱汉子难,蒋子成感到一筹莫展,想来想去,他想起了刘四藏着的那750块大洋。

近几年对地富分子的控制越来越紧,三日一小斗,五日一大斗。斗在人们的话语里,使用频率异乎寻常地高了起来。“三要八不准”要叫他们背得滚瓜烂熟,整天交待这交待那,750个大洋成了蒋子成的心腹大患,不敢提及更不敢指望,连想都不敢去想,只要不引火烧身就谢天谢地了。渐渐地就把这些大洋忘记得干干净净。现在祸不单行,无路可走,才猛然想起。他虽是地主,骨髄里的生意天性尚存,他虽低头干活,周围有用的闲聊话语早就被他牢牢收存,因此他知道黑虎街的黑市场上黄、白、黑都有卖的。现在这个家已难到这个份上,只有靠自己来冒一次险了。

蒋子成是挨到天黑才摸进刘四家的。玉兰见蒋子成来,心中有数。打过招呼后拉着嫚雅到灶房去,把堂屋让给两个男人。

这间房子蒋子成很少来,买房时来看过,付钱时来过,刘四和玉兰成亲时来过。买时是建盖了十多年的老房子,到解放时房龄已有20年,解放到现在十多年,加起来便是三四十年的老房子了,有一次他听嫚雅说过房子漏雨的事,现在房子确实已很破烂,靠抢分,刘四根本无能力修补,蒋子成想,等大洋出手后,应该出出这把力。当然现在还不能说,他知道这活得鲜新穷得硬气的男子汉不会轻易接受。他还记得那感人肺腑的三担谷子:

刘四和玉兰成亲后,蒋子成给了他们房子,为他们添制了锅碗瓢盆,还分了两亩山地给他们。其中一大块水田两人还合种着。这一年风调雨顺,稻谷空前地丰收。两人按约定,各取一半,堆码在自己的家门前。

晚上,蒋子成想,自己家大业大,刘四才是刚刚来做窝,这谷子应该多分点给他,便暗地里挑了三大挑堆到了刘四的谷堆上。

以此同时,刘四也在想,大哥儿女多开支大,这谷子应多分几挑给他才是,于是就着黑夜挑了三大挑堆到蒋子成的谷堆上。

第二天早晨,两人都发现自己的谷堆并未减少,心里好生奇怪。到了晚上两个人又同样做,不先不后,恰巧碰着了,两人不由放下担子,你抱着我,我抱着你,感动得失声痛哭起来。

蒋子成评成地主后,就很少到刘四家来,现在突然造访,又是在晚上,刘四心中就有谱了,可他不开腔,想见子打子,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蒋子成深知刘四的豪爽性格,可觉出今天有点不同。不过他没去想很多,直奔主题开口说:“他四叔,我家里现在蹬打不开了,三只毛驴四只倒,还有一只不吃草,儿子气倒,姑娘病倒,婆娘像个活猴,都要钱去抓药看病,我想打打那几个大洋的主意,你看如何?”

按蒋子成的想象,根椐刘四的个性,一定会爽爽快快地说:没问题,我就挖出来给你,要多少?还是全要?甚至会提出用牛车帮他送到黑虎街。

出乎蒋子成意料,刘四叹了一口气说:“他大爹,当初还真让你说着了,还真出了事,前些日子,我发现民兵老来我房前屋后转出转进,我心中发毛,就在一天深夜,把它埋到坟地里,并暗暗留下记号。不料前两天去看,被人偷了,连空罐也没留下。你看看多对不起人。唉!现在凭抢工分吃饭,卖了全家人的命也还不起你!只能说声对不起你了。”

蒋子成张口结舌好一阵,根本不想再说一句话,最后叹息一声说:“算我命苦,不怪你,我走了。”

蒋子成在院中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刘四忙上前搀扶,蒋子成回头摆摆手继续向大门走去。

听到院中响动,玉兰跑出来了,看见蒋子成的背影在大门口消失,刚想追出去送送,却被刘四一把拉住。玉兰疑惑地看了男人几秒钟问:

“他是来拿钱的吧?挖了——”一只大巴掌堵住了玉兰的嘴。

玉兰扳开刘四的手,眼睛直视刘四,没等下文说出来。刘四连抱带拖把玉兰弄进堂屋。

“你!怎么了?”玉兰不解地问。

“你等等,我先去关好大门。”刘四知道要大吵一回已在所难免,等他关好门回到堂屋时,玉兰整块脸上布满疑问。

刘四弯腰对妻子解释说:“玉兰,你听我说,你看这房子还能住多久?我是想——”刘四对妻子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

“等等!”玉兰打断刘四的话,“我宁愿住破房子,甚至被破房子倒下来压死我也不愿做亏心事!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人家对我的恩情,我永远不会忘!恩将仇报的事,我永远不会做!你不挖,我挖,拿赔人家!”

“啪”一声,一个有力的巴掌扇在玉兰脸上。  

“我刘四就矮这么一回还不行吗?精通出去这么多年,带回几个钱来?他这么大了还没成家,我们做父母的就不心疼?”刘四绥了绥说,“我想换点钱来盖盖房子,等精通回来找人说个媳妇,帮他成亲。就范凭这个烂房子,哪个姑娘敢进来睡?说到底,我还不是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好!”

玉兰捂着左边脸流眼泪。这是玉兰记事以来第二次流泪,她感到无脸见蒋家。

“干了昧良心的事,你会遭报应的!”玉兰哭着进屋去了。

刘四跟进去继续劝说。

玉兰不再吭声了,很多往事都涌上心头:

有一次赶牛车拉菜,遇上瓢泼大雨,他跑到路边的一个山洞去躲。不想竟在山洞里碰上一个着泥秋痧的中年女人。女人脸色苍白,闭着眼一阵阵声吟。她发现刘四后,痛苦淹没了恐惧心理,求刘四救救她。刘四长期出门,经验丰富。他知道非刮痧不可。于是掀起女人的衣服,把女人刮得遍身青紫。……

听到这里,玉兰开着玩笑插嘴问:“哎!山洞里,又没其它人,你有没有摸摸她的奶?”刘四翻脸骂道:“你这鸡巴人说的鸡巴话,你连猪狗都不如,你爹来跟你看病会不会摸你的——”玉兰立即捂住了他的嘴。虽然被她骂得像今天一样火皮火脸,可心里还是甜兹兹的。………

又一次,有个女人在丈夫暴死半年后送赔刘四50块大洋。这是丈夫怕得罪妻子,假装说向刘四借的,现在女人真的送钱来还了。女人对刘四说:“夫债还得妻来还。”

可以盖五间大房子的50块大洋对刘四来说,是一个进入富翁行列的台阶,够诱人的,人死无对证,可以大大方方的收下这笔钱,面不改色的拿去受用。但刘四拒收了,他对女人作了很多解释,女人就是不信。刘四最后说:

“这种不义之财,说齐天说齐地我都不能要。”女人千恩万谢只得把大洋收回了,从此刘四成了拾金不昧的硬汉子,在刘家坝成为美谈。

想想这些,玉兰心实不甘地问:“你以前不是这样啊,人家送到你手上的50个大洋,白花花的50个大洋,你都不要。你是多么响当当的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呀,怎么今天就变成了个没有三堆牛屎高的小人了呢?”

“憨婆娘,那是50,这是750,到手的750你要推出去?你推得出去吗?”刘四几乎是带着哭声说。

玉兰还是想不通,她的丈夫,这么熟悉的一个人,这么信任的一个人,这么一个色不沾,财不要的人,现在在多和少面前,在50和750的面前,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刘四的房子确实烂得厉害,这年雨季,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他要卖几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