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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地书

 作者:叶多多  来源:  点击:  评论:0 时间:2016-09-27 15:54:00

          自序

 

当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刚刚结束了佤山之行。那是一个远离工业、没有网络的世界,只有凉爽的山风抚摸着我的肌肤和漫山遍野的蝉的合唱。简言之,这里是云南山地的一个缩影。

如果走得更远一些,可以看到,在广袤的云南世界,生活着26个民族,这些民族至今依据着古老的风尚而生活,像其他民族一样,他们的文化源远流长,并且不断地从别的文明中吸取着养分。他们丰饶的存在让人相信,经济的落后与文化的落后并不成正比,换句话说,没有城市与乡村、内地与边疆哪种文化孰占优势的律则,每个民族、每种文化都平等地站在真实的世界里。在当下这个焦虑浮躁的时代,生活的结构和精神的质地都发生着裂帛般的变化,在裂变的碎片里,我依然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物质与精神的世界:那些高山峡谷的深处,因避开了现代化的践踏与杀戮而得以呈现出令人肃然的从容,寂静,接纳,安详。繁茂的植物,缤纷的花朵得以恣意生长、绽放,亘古的山冈得以保留原来的模样。慢,在这片高原上呈现出了强大和朴素的力量。

除此之外,澜沧江、金沙江、怒江、元江、红河,横断山、高黎贡山、哀牢山、无量山,那些遍布云南高原的高山长水,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诡异传说,魔法般地吸引着我辗转纵横其间。延绵的山冈,神秘的丛林、酷烈的峡谷、繁硕的花朵和果实,构成了难以逾越的地理屏障。不同的文化和文明,不同的生活方式和宗教信仰,都是大地永不停止努力的一部分,都是大地给予人类的富矿。从这些异彩斑斓的文明中,我不断接纳着真诚,信念,努力,坚持,感恩,悲悯,尊严,尊重,敬畏,同时也获得了接近朴素与真相的机缘,以及一个写作者必不可少的宝贵激情和想象力。它们共同构成了我生命和写作中最重要的养分。在这片大地上,我的心犹如麦粒般饱满。

因此,犹如终身都在寻找蜜源的蜂,我一直将自己囿于云南高原,并在这辽阔的地理中,以文字的方式回到了自己生活的土地上。

这些文字里,不可避免地浮动着我最为钟情的山川植物和我最为挚爱的人们,大地的疼痛,人类所受到的创伤,以及我那些可以言说和不可以言说的快乐与忧伤。

可以说,书写云南是我生命中不会也不能抛弃的文本,一直都是这样。

 

写作的过程充满了不倦的回忆与激情。然而,当表达的时候,我依然感到忧伤,一种犹如鲜血般不断从心底汩汩涌出的忧伤。因为,在酷烈的高山峡谷,在那些失去森林、灾难频发的山地,我看到了人们的无奈,困顿,恐惧,茫然。我以为,这不仅是我个人的忧伤,也是一个时代的忧伤。

因此,我的文字写得极为缓慢。

 

当然,我也看到暗河一样涌动在大地深处的希望。

在一个澄明的早晨,在西双版纳的橄榄坝,我目睹了从青藏高原一路奔腾咆哮而至的澜沧江在这里变得瑰丽而安静,曾经在峡谷里浑浊跌宕的江水在这里化作了一大片绿汪汪的涟漪。

我的心一下子湿了:大地通过自身的承载与给予来治愈毁坏及忧伤。我再次体味到了大地广阔而强悍的力量。

这种源自大地深处的力量让我的内心充满了希望。



目录

 

我从神的地方来

这个二月          ……1

我从神的地方来   ……7

相遇   ……22

那些人,那些事  ……45

冬天,我在格亚  ……59

在江边等待   ……68

 

三日记   ……72

在风中   ……78

春天·他和她    ……90

温暖的撒营盘    ……97

景东笔记   ……103

在澜沧江下游    ……120

 

澜沧记

一、澜沧江边  ……129

二、勐朗坝    ……134

三、何谓悠远  ……139

四、飘向黑暗的火焰  ……145

五、高原女人  ……147

六、在绿之上  ……151

七、一只木臼  ……152

八、满身的银饰叮铛作响  ……153

九、众神的村庄  ……155

十、南段  ……158

十一、织物与篾编   ……163

十二、贺叶  ……165

十三、她们走在交易的路上  ……170

十四、 在山地,祭祀是一再见到的风景   ……172

十五、我与娜咪  ……175

 

迁徙 迁徙

 迁徙 迁徙  ……180

 南栅  ……192

同样的深秋   ……197

 走在寻找幸福的路上   ……209

 

私人的阅读

私人的阅读  ……218

 银饰的马鞍  ……230

穿过那片丛林  ……240

4在昆明居  ……251

 


我从神的地方来


这个二月


快过年了,在滇西的山村中,本该忙碌着准备年饭的女人们,不得不放下手中所有的活计,加入到长途取水的行列当中。出门的时候,她们甚至来不及做一点必要的梳妆。

这个春天,云南一直被强烈的紫外线灸烤着。延绵的大地上,龟裂随处可见。

气象局说,遇到了六十年罕见的旱灾,且极有可能冬春夏连着旱。

口干舌燥,喉咙里有厚重的土呛味,躯体仿佛被烘焙过。

 

太阳猛烈,让人睁不开眼。

层层叠叠,漫山遍野,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干燥。几只山羊萎顿地走着,风从山冈上滚过,羊群在黄灰中不时发出喑哑的叫唤。有妇女站在浑浊的泥浆中取水,希望能挽回眼前那片垂死的早春作物。

一趟,两趟,三趟,往往返返,糊状的泥水几近舀干,人群依然指望着,不肯散去。

长期的阳光正抽吸着作物的水份,收成很难指望了,真让人不敢往下想。

山地生活依靠季节,干旱使土地彻底沦为废物,所有的生命都缺乏必要的水份,山村正遭遇着最可怕的灾难。

人们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取水,也不知道缺水的日子要延续到哪天。一切都变得混乱、粗砾,更让人紧张,就连最唠叨的女子,也没有力气碎嘴了。

缺水的次生灾害是不卫生。所有人的衣服、所有的物件都不可避免地袒露着发亮的污渍。起初人们尚能敷衍地洗一下脸,随着水越来越少,甚至没有,这一动作自然也就免了。

 

我不可遏制地想到了刚刚过的澜沧江。

这条让人惊叹的河流,在我过去的岁月中,无数次地追随着它穿行,辗转。从青藏高原到热带雨林,流过的每一朵花。每一张脸。每一棵树。每一条支流。

此刻,我就站在已经干涸了的河床上,注视着岸边枯槁的树木,注视着同我一样卷起裤脚正在蹚水过河的山民,注视着江中裸露的鹅卵石发出耀眼的光芒。

 

这里曾经生长着世界上最为繁盛的植物,浮动着穿越千古的传奇,生活着我最为钟情的民族和我最为至爱的人们,以及,我生命中那些可以言说和不可以言说的快乐和忧伤。

今后,河水,或许真的只能在河床下流淌了,尽管我明白,凭记忆和情感是不公平的。

然而,水确实是越来越少,树也越来越少了,或许就是干旱袭击的原因吧。

面对着干裂的土地,见底的河床,生命的渴望和痛苦都毫无掩饰地裸露着。人、牲畜、植物都不得不与强悍的干燥对恃着,所有的生命和土地都呈现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挣扎。

生与死,存在与不存在,有什么不同呢?

相同的生命,却无法相守。通常,这是人为的悲剧。

如果说今年的旱情出自偶然,我宁愿相信它掌握着一种生态理念,一种生存中必须守住的东西。

 

对岸,陡峭的山地贫瘠得如同一张薄纸,而脆弱的生态又给仅有的生存空间带来了超负荷的压力。为了解决吃饭问题,人们连山坡也舍不得放弃,乱石间簸箕大的土地也要点上包谷种上荞子。这些山地完全不保水,哪怕是雨水充沛的年份,旱情也极为严重,人畜饮水都靠天下雨,家家户户都在房前屋后挖一、二个聚水塘,雨季积水,囤着旱季饮用,这种聚水塘极为肮脏,往往是导致人畜生病的根源。

为了活着,山寨的妇女半夜就得起身去背一天的生活用水,就连老人和儿童也要参与奔忙。

除了背水,采集野菜也是繁重的体力劳动,自古以来,自养鸡猪都是山地主要的肉食来源,无论哪个季节,女人们都必须出门去找猪食,一天也不能缺少,即使如此地辛劳,养大一头猪至少也得二、三年。今年大旱,地头连小草都无法生长,只能设法满山遍野去找挖野菜,为此跌下山岩造成伤害的事情时有发生。

山坡的石坎上靠着背水的中年妇女阿秀。这是一次繁重劳动的间隙,许是累极了,她的姿势倾颓松垮,满脸木然。山上没有树,这是事实,她只能暴露在阳光下。

山地的女子惯常沉默,也不善于表达情绪,见到陌生人常常手足无措,此刻的阿秀就是这样。

龙潭下边的水库已经没有一滴水,秧苗也烧了。她无以面对,怎么劝都不行。

人如果被自己的生存环境所抛弃,那是真正的抛弃。

痛苦,烦乱,极限,失望,伤心、焦虑,期待、挣扎,每一个山地女人身体里都生长着一种营营求生的力量。这种力量不断积淀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