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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在高原

 作者:叶多多  来源:  点击:  评论:0 时间:2016-09-27 15:52:48

         自序

在很多人的经验里,云南旖旎的自然风光和民族风情,对自己以往的审美感受绝对是一种颠覆和摧毁。这片土地不仅缔造了世界上最为质朴的生命,也缔造了世界上最为丰富的色彩,我由衷佩服他们的眼光。

感谢命运,让我出生并一直生活在云南,云南不仅养育了我,更在我的心底置放了一块温暖湿润的地方,无论走到哪里,永远,我都能触摸到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都能享受着它带给我的满足和闭塞,就像小鸟找到了窝一样。

对我而言,也已足矣。

如是,我感激着,酝酿着,涌动着。并且总是渴望自己能够在这片高原的城市和山村之间自由穿行,去到那些真正属于自己心魂的所在——有着神灵栖息的山村,在我遭受挫折的时候尤其如此。

很长时间了,我自昆明去到那些遥远的地方,一次,两次,三次,很多次。远方在哪里?我固执地认为,就在那里,那里就是我心灵的远方。开始的时候,因着一种强烈的想去的冲动,后来更多的仅仅是为了兑现一些生命间相互惦记的承诺。沉沉暗夜,苍茫人生,生命是需要带着体温去彼此抚慰、宣泄、温暖的。可无论何种理由,我每次去了都没有超过预计的时间,最长的一次是在澜沧县的拉祜山寨,呆了三个多月,期间回昆明一次。个中缘由,当然是这些住着神灵并有着绝世风光的地方,由于天荒地远,大都不适宜人类居住。山,不仅大,而且很穷,人,自然也是很穷的。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从来都不是,甚至内心的惭愧与自责也不能成为我多呆几天的理由,也不能留住我离开的脚步。我开始惧怕山村里的乏味与脏。我不得不承认,诗意是有条件的,看与被看的方式也是不一样的,当直接面对山村日常生活的时候,诗意往往只是一种文学语言,是书本里的东西。不是么?对于外来者而言,山水和土地是一种感觉和概念,而对于那些生于斯长于斯的劳动者来说,山水土地是相依为命的衣食饭碗,两者有着太多的不一样。长时间的诱惑与恐惧,渴望与矛盾叠加在一起,就形成了本书的文字。

诚实地讲,无论去了多少次,我与山村依然是疏离的。

很多时候,我只能无助地一声不响地看着那些与现代社会隔离得相当远的山村,看着那些贫困却平静的人们,每每,曾经有过的诗意荡然无存,体味到的只是一种难以摆脱的沉重与不安。

然而,山村依然朴素着、厚道着、容纳和安定着,窘迫与困顿并没有带走人们生存下去勇气和欲望,即使生活已经到了那样的无可去处,天堂里的阳光依然在大多数人的心灵里时隐时现,歌声和舞蹈依然没有从大地上消失,人们依然在漫游,在憧憬,在期盼,在坚守,在冥想,在,晒太阳。

很难说清是什么触痛了我的心。他们,抑或根本就是自己?

或许,我过于偏执。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些朴素生命承担苦难的韧性和耐力让我长久地汗颜,也有了一些信念。

那么,如何去表达呢?

我的惶惑由此产生。

我想,我所能做的,恐怕仅仅是在一种积累的空间和时间里,来面对那些山地生命所传达出来的尊严、尊重、敬畏和信息,来表述一些刚刚过去或正在进行的生活情状、高原周而复始的时光,以及人们在相互感染中的恐惧、期盼和愿望。

所有这一切,同山里人日常生活最常见的元素有关。

唯其如此,我的心才能够安静下来。



        我从神的地方来

 

      叶多多

 

目录

 

雨季的头几天……1

哈卜玛……7

阳光下……10

山地的盛宴……16

那时的爱情……25

这是一个悖论……28

一桩命案……34

迁徙……37

她们……39

澜沧拉祜女子班的孩子们……46

佤山的事情……55

黑色、纺织及其他……59

过年……64

我为什么要翻越碧洛雪山……74

碎片:峡谷……84

怒江札记……89

怒江的期盼……100




我的心在高原

 

雨季的头几天

 

一切关于哈卜玛的记忆,是从雨季开始的。

不大不小的寨子,居住着清一色的拉祜族。沿着坡地,一家一所茅草房,参差错落,倒也自然。暗光中,屋顶的颜色,有明有暗,由茅草的新旧支配。房屋周围,有着不太广阔的红壤,稀稀拉拉种着苞谷和荞麦。

红壤太贫瘠,庄稼活得艰难,但村民一年的口粮,主要还得靠村边的这些土地。

好在这里是澜沧江下游的河谷地区,热量足湿度大,雨水充沛,各种可以入药的草本植物很容易生长,能吃的野菜也不少,野面瓜、山竹笋、苦凉菜、野百合,以及各种各样的山菌,都是上好的野菜。

虽然不是所有的日子都得辅以野菜,但哈卜玛所有生活的开端,都必定是从野菜开始的。每一个哈卜玛的孩子,当他稚嫩的双腿能够离开茅草房,走得稍远一些的时候,他平生的第一次收获,就是一小兜,甚至仅仅是一小把野菜。像第一次觅食的小兽,他内心充满了难言的怯弱与兴奋,一步一步顺着地埂在那些蓬勃的植物中仔细寻找,辨认,希望能够尽快找到人和牲畜可以裹腹的食物,荠菜,灰灰菜,马豆草,这些浅根植物都是他力所能及的,地埂上那一行小小的脚印,就是他全部生活的起点。从此,他将沿着父辈祖辈的足迹,走,走,不停地在山里走,走向成熟,走向衰老,也很难走出这片山地。而这,或许就是他一辈子的命运。

那是一个下着雨的傍晚。

站在雨水里,付光宇问我,是住小学校,还是住娜倮家里?

当然要住在娜倮家里,和学校的水泥房子相比,我更愿意睡在拉祜人温暖的火塘边。这个习惯已经有些年头了,哪怕有条件更好一些的住处,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有火塘的地方,说不清为什么,反正往火塘边一坐或一躺,吃着他们的食物,听着他们的语言,心里自然就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踏实感。

脱下灌满泥水的旅游鞋,巨大的疲倦和致密的夜袭了上来。

我不是一个容易忧伤的人,却有着与生俱来的脆弱,尤其是身处异地的时候,一座山一条河很容易就把你熟悉的世界挡住,那是多么令人惶恐的事情啊。

房东娜倮是村里的计划生育管理员,30多岁,读过小学。我们去的时候,她刚吃过晚饭,正把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放在火塘边翻烤着,空气里弥漫着特殊的茶香。像所有的山村妇女一样,娜倮沉默而勤快。一只木碗在她的手里擦了又擦,一碗热腾腾的茶水就端到了我的面前。

一切都在默默中进行。

钝角的三角架下,金黄色的火焰在这个绵绵的雨夜向着黑暗,向着未知飘荡,一种柔软的东西瞬间充盈了我的眼睛。

火塘的温暖,人心的温暖,以及有关火塘的祭歌,犹如婴儿纯净的身体,在这个遥远的山村,由我的双手轻轻触摸到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曾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形,至少,我一定说过什么话的,事实上我当时什么也没有说,只从骨子里觉得,真静啊。

 

在朋友看来,很多时候我与这个世界是不搭边的。不止一次,我在那些边远的角落,想尽一切办法,穷尽一切手段和他们联系上,然后说一些与这个世界不搭边的话。不要说别人,就是我自己,回到固有的生活中后也会觉得不可思议,但事后我仍然还会不断地往那些地方去。

这真是无法说清的事情。

我一直生活在远离文化中心的边地云南,打小时候起,抬眼就能看见不远处的山,伸腿很容易就走到同样不远的庄稼地。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生活在一个叫三家村的山村。诚实地讲,也正是这段经历让我至今仍然惧怕农村。因为它们总让我想起简陋、粪便、以及无法忍受的贫困和脏。虽然那里有着极为充足的阳光和雨水,有着形状奇异的山峦和深谷,照当今的旅游术语来讲,完全是一个少有的“世外桃源”,但绝美的风光并没有给那里带去更多的粮食和收成,相反,由于山高路远,土地贫瘠,那里的生存一直格外艰辛,身体的,生活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苦与难,人们的脚步经年在山里移动,吃着山里出产的荞麦、苞谷,喝着从远处背来的泉水,从这座山坡走向那座山坡,为的仅仅是寻找一些稀有的饱暖。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过去了。

没有人会注意到门前的麻栗树已经发出了好看的嫩芽,也没有人会注意到头上的天空是多么的蓝,太阳正隔着树叶透出一束束耀眼的光,光里有些小小的亮点,那是些憋了一个冬天的小飞虫,它们自由自在地享受着春风与阳光。

是的,在云南山地,人们从来不会留意到身边的风光,却很小就学会让自己像树一样深深扎根于土壤,寻找赖以生存的食物。这是必要的。降生在哪里是无法选择的事情,靠天吃饭的日子也不能不让人揪心,种子如期播了下去,心却跟着悬了起来,收获太难预料。如果碰上几场喜雨,种子出得整齐,自是欢喜,但仍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草因此而锄得更勤,家里神龛上的香火和供品也添得更旺。缺雨的年份就不用说了,除了张罗着找找野菜采采草药什么的,只有对着神祈祷了。即使是无神论者,在灾难和困厄面前,也不是了。

但快乐总还是需要的。

每当节日,或仅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