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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洮舟:去最遥远的寺

 作者:敏洮舟  来源:我们杂志 长途  点击:  评论:0 时间:2019-03-03 19:3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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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最遥远的寺


敏洮舟

 

1.

 

       2008年隆冬,在北京的一个四合院里,我心神不定地听着歌。屋外寒风嘶吼。那是有生以来,我所遭遇的最凌冽的风。风从不严实的门缝里硬钻进来,刮过略显豁大的耳麦边缘,脸隐隐作痛。在那么几个点上,我没有分清轰响的是歌曲还是风声。

       歌声低沉、苍凉,却在深处又满含铿锵与坚决。“这个星球上活着的人,总是来去匆匆忙忙,那些死不瞑目的人,是否已找到天堂”。几首歌循环播放,渐渐地就开始走神,最后留下这句,在心里隆隆作响。

       这是《若雪之歌》里的词。不,是诗。古典的“诗歌”,在这五米斗室中忽然有了形式上的参照。词曲唱都是何力。在这娱乐至死的年代,他的诗歌吟唱,呈现着另类的孤独。他的诗朴素如一面镜子,让里外两个世界互相关照。他关心若雪和她的亲戚们,关心远方的人类与正义。他反对侵略、殖民、战争和种族歧视。

       时值12月底,在遥远的地中海沿岸,以色列“铸铅行动”正在疯狂轰炸加沙地带,造成至少1400多名巴勒斯坦平民死亡、5500多人受伤。罪恶的寒流席卷了世界。

       屋外风吼不止,像一遍遍撕裂着什么。我裹紧棉衣,抵御着彻骨的寒冷。就在那一天,随着寒风与歌声一起浸入骨髓的,还有一个名字:巴勒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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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近十年之后,终于和巴勒斯坦一海之隔。

       2017年11月2日,死海的黄昏,如一副血红未干的油画。海边的晚风里,长袍曳地的男子迎风独立,眺望着对岸的暮色。远远地,蹲在海边的女子起身收敛裙裾,悄立不动,身边的如白瓷般的小女儿招招手,男子低头迈步,缓缓走去。

       那一瞬,我能感知他的意绪。站在约旦河谷死海东岸,我们长时间凝望的是同一个地方。

       夕阳落尽,对岸的山峦隐隐隆起,如泼出的墨汁一瞬凝固。隔着死海,我极目眺望低声呼唤着:巴勒斯坦——这个牵动世界名字。

       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凝固的暗夜被打破了,村落显现轮廓,人心里升起一点暖意。可那点点光亮下,围桌而坐的是你吗?巴勒斯坦,你这深藏心底的隐痛和牵挂。当高墙围着城,当故乡变成牢笼,当投石的少年已苍然皓首,生命和尊严在这片沧桑的土地上,可曾变换了位置?

       在浑浊沉默的死海边,我徘徊了半夜。约旦河东岸的风,令人忧伤。

 

2.

 

       从大巴车窗中望去,约旦河谷空空荡荡,本应盛装一脉野茫茫的活水,流淌在阿克萨(远寺)的视线里,却不知从哪天起,水开始干涸,裸露眼前的,只有无水皴裂的河床。

       以色列在约旦河的上游筑坝截流,将水流引向了他们需要的地方,千年的水带流域,骤然断了。截流断河引发的恶果之一,是直接导致了死海海域面积的逐年缩减,因为约旦河最终的汇入点,就是死海。更恶劣的影响,是人的生活。约旦河谷自古多出瓜果粮蔬,是两岸人民的粮仓。没有了河水的浇灌和滋养,不知掐断了多少人靠水而活的生计。

       在人的生命和自由都没有保障的地方,一条河的枯荣,已成旁顾无暇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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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过死海,我踏上了约旦河西岸。被以色列控制的巴勒斯坦海关上,检查口长长排出,队列中的大多数都是巴勒斯坦本地人,他们默默排成长队,面对搜身查包不置一语,间或被质问上几句,也是点头摇头漠然应对。我旁立观察,从一个个眼神动作里,体味着一个族群沉默的心情。

       到我过检时,竟被单独挑出滞留了下来。我站在一间办公室门口,拿出手机指着时间不断重复:主麻,曼斯吉德阿克萨。他们扭头看我一眼,对谈几句,哄笑一阵,就是无人理会。纠缠一个半小时后放行了,没有任何交代,就像扣留时也毫无理由一样。而这片土地上的主人——巴勒斯坦穆斯林,几乎每天都重复在这样的生活里。

       一路催促司机。

       从边境海关到耶路撒冷之间,月白色的山峦,月白色的沙砾石头,逶迤散落在月白色的大地上。视线里偶尔闪过一棵树、一片荆棘丛。大荒芜中的突兀色彩,给人心里凭添了一股悲怆。我摇下车窗匆忙四顾,不愿错过一寸风景。公路沿途,犹太人的非法“定居点”片片相连,在别人的土地上,定居的心安理得。极远处的山坳间,建筑密集起来。我意识到,圣城近了。


         出发之前,曾为来与不来犹豫过。

       巴勒斯坦,这个不止是地名的名词,自2008年后,便成了一份被刻进心里的惦念。巴勒斯坦人,更是精神上砍剁不断的牵挂。拜谒走访,是早在心底的举意。可令人无奈的现实是,要进入巴勒斯坦人的家园,还需在门口接受犹太占领者的盘问搜查,上赶这样的羞辱,令人恼怒。几次上涌着要去的念头,都被打消按下。那几晚彻夜无眠。去与不去,成了一个难题。情感上的矛盾,认知上的悖论,使人踟躇不决。

       然而时间的节点令人惊异。从1917年11月2日,英国政府与犹太复国主义者达成利益媾和,同意在巴勒斯坦的土地上建立一个“犹太国”,到2017年11月初,算来正好一百年。

       百年前的今天,英国殖民政府正在攻打巴勒斯坦加沙地带,这里是土耳其奥斯曼帝国阻止英军北上的重要防线。这场侵略战争的经费支出,正是由远在欧美的犹太财团暗中支持,交易的条件,是换取英政府支持,在巴勒斯坦建立“犹太国”。加沙沦陷后,犹太复国主义者便迫不及待的向世界宣布了与时任英国外交大臣贝尔福的协议内容:犹太人要在巴勒斯坦建国。这份交易合同,便是中东世界的祸乱开端“贝尔福宣言”。

       一百年的时间,世界已经翻了几番。巴勒斯坦的战火,依旧在熊熊燃烧,古老的加沙城里,新的废墟连着旧的废墟,依然裸露着溃烂百年无法愈合的伤口。巴勒斯坦,成了这个世界的隐喻。它象征着正义与不义,侵略与反抗,屠刀与血肉的分界。巴勒斯坦问题若一日未曾解决,世界便一日未曾实现基本的平等自由,人类就依然活在屈辱压迫之中。

       虽远在他国,但被历史性的、和正被凌辱的人类精神中,我又何曾抽身其外过。

       于是,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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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车停在一条小巷口,司机指着右侧月白色的圆顶石门说,曼斯吉德阿克萨。是的,阿克萨清真寺到了。远远传来的呼图白演讲,已给了我方向。循着声音,我快步疾行,不敢有一丝耽搁。穿过石门就进入了耶路撒冷老城,门后小巷纵长幽深,左右宽度不足三米,脚下的路面和两边的墙壁,都是月白色方石垒砌,走在上面,心底竟有一丝奇异的静谧感。石巷无人,人都在阿克萨聚礼,只有次第排列的商铺摊子,一间间大开着门户。进入石巷五六百米,一条横巷亘在眼前,转身望去,巷子尽头的广场上,人一排排席地而坐,呼图白抑扬入耳,激昂中隐藏着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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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横巷,便是阿克萨清真寺。

       快步小跑没几步,却被巷口三个黑衣持枪的以色列警察再次拦下。我心生恼怒又毫无办法。压着声音重复仅懂的一句:主麻,曼斯吉德阿克萨。他们摇头拒绝,指着我背上的包,示意打开检查。背包里外翻腾,脚下狼藉一片。十多分钟过去,远寺的呼图白已近尾声,他们毫无放行的意思。我气急败坏地盯视着他们,他们目无表情,置之不理。

       正焦灼无计,旁边的小卖铺里走出一个青年,身穿白色长袍,他问了一句,穆斯林?我点头说,穆斯林。他示意把包放在他的小卖铺,然后进寺。我连连点头,表示感谢。放下背包后,跟着白袍青年一起走进横巷,果然没再阻拦。临进时,我看了三个以色列警察一眼,他们也看着我,满脸挂着揶揄。

       横巷尽头豁然开朗,远寺的广场如人的海洋。我迫不及待地投身进去,成了融入其中的一滴。此时,呼图白已经结束,主命拜的“嘎曼”在声声召唤。沿途耽搁,已没了小净的时间,在洁净光滑的石头地面,我迅速做了土净。擦洗完毕,主麻拜刚刚进入。

       我抵达了。

       2017年11月3日星期五,在阿克萨蒙辱百年后的第一天,我抵达了这或许一生一度的终点。

       脚下传来阵阵清凉,心底平静满足,如含一泓清水。人肃立着,一排排往前延伸。和我心情、行程大致相同,却披着不同肤色、阶层、籍别的觐见者们从八方涌来,此刻分化融合,铸成了一个和平的整体。我消失其中,紧挨着左右并肩的人。我们素昧平生,却在并立的一刻,亲近如同兄弟。在巨大的投入中,萦绕四周的,是少有体验的集体的意味。

       心灵在那一刻,获得了抚慰。


       人络绎散去,广场渐渐空旷,阿克萨的面容清晰了。

       蓝墙金顶的清真寺矗立在广场正中,我迈着步子,踩着一块块已被踩磨得温润光滑的月白石,环绕在金顶寺的周围。因为穹顶是金色的,中国人以此标志将之称为“金顶”清真寺,可在巴勒斯坦人的称呼中,它的真名是“岩石圆顶”清真寺,也称“岩顶”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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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岩顶寺往南两三百米,走下数十级台阶,一座正方的宫殿顶着一穹铁铅色圆顶,在西斜的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这才是远寺旧址,是阿克萨本身。

       曾听过一些说法,岩顶清真寺是犹太复国主义者为了夺取真正的远寺而刻意宣传的替代品,为证实这一传言,我曾询问查阅过一些人和书,都没有得到切实的答案。亲临其中才发现,这些说法毫无意义。我们应该理解的远寺地理,是包含两座清真寺在内的这14.4万平方米,更是包含耶路撒冷在内的整个巴勒斯坦,在人的尊严和世界正义的范畴里,他们都是神圣不可分割的。

       在空阔的广场,我轻抬脚步四处游走。在岩顶寺和阿克萨的周围,我心里一遍遍做着准备,准备着迎接踏进阿克萨大殿的那一刻。

       我寻到广场最北端的洗浴室,仔细换洗着小净。在接近神圣的一刻,人需要由内至外的清洁。浣洗时,隐约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一抬头,正好与他的目光相对,是个消瘦的老人。他在对面的石凳上,面带笑容点点头,我微笑着点头回应。老人已洗漱完毕,但他坐着不动,等我结束,他挥挥手,示意一同出去。出门站在台阶上,我向他道声赛俩目,他伸出手回答并问道,隋尼(阿语:中国)?我点头,伸手与他握在一起。老人语气很轻,说了好一会,见我无法作答,拍拍我的肩,笑笑走开了。

       在一个握手笑容里,我与巴勒斯坦的交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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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觐见的激动中夹杂着一丝敬怯。我摩挲着墙面,深陷在体验中。心里隐隐感到震撼,我确实临近了,抵达了,我的手实实在在地触摸着它。我默念着,轻轻地迈出步子,往返低徊在两座大殿之间。

       很早就已知道,在这蓝色琉璃墙的内部,在金顶穹隆之下,岿坐着一块巨石,它就是先知穆罕默德登宵所踩的悬石。我慢慢靠近围栏,目睹的一瞬,如电流漫过周身。我默念着,在悬石的四周,久久环绕着;在广场南端的远寺,在阿克萨的殿内,在随着太阳光线的移动而色彩幻化的琉璃窗下,我聆听了有生以来现场听过的最优美的古兰诵读。在神圣的麦克扉(领拜门),我谦恭的完成了两番初到的庆贺拜。在阿克萨的拜毯上,我静立顿坐,求祈着未来的道路。

       情绪弥漫在周身,我微微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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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寺周围街巷交织,我穿梭其中,一口呼吸一个顾盼间,迎面撞来的尽是久远的气味与沧桑的痕迹。阳光透过房顶和楼角的切割,用多样的几何图案映照在清凉油润的石头墙面和地面上。举步走过路口,转头一瞥,在错落相通的巷子深处,仿佛看见了历史。

       历史清晰可见。如离远寺不远的巷头,那座本身就是历史的又一处遗迹——圣墓教堂,这是尔萨(耶稣)圣人升宵的地方。权且抛开基督教与伊斯兰经典记载中,对于先知尔萨最后归宿上的分歧,在进出一趟的游览中,我发现了一个其实人人都发现了却被忽略不说的细节:圣墓大教堂的钥匙掌管人和开门关门人是两个穆斯林家族……

       我一步一顿,在这石头老城的深处和历史的边角。

 

       想起行李的时候,一天的功课均已结束,阿克萨的夜已浓了。

       行李在远寺门外的小卖铺里,从主麻前到现在,放了整整大半天。会不会给那个白袍青年带来不便?有没有耽搁他的时间?我们朝小巷跑去,心里装满了忐忑。石巷空长,月白石在橘色的路灯下,油然泛着光泽。走到巷口,小卖铺门窗紧闭,已经关了。我们站在门口四下张望,却见远处的台阶上,躺着两个似在睡觉的人。怕是以色列警察,我与领队小马对望一眼,抬脚匆忙离开。

       没走几步,台阶上的两人向我们连连招呼。我能听出是阿拉伯语,但不知意思。小马用英语回答,他们也转用英语,边说边朝我们走近。也是两个年轻人,他们脸上微带不快,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堆。小马连连点头,满脸愧疚。其中一人回到睡觉的台阶上,拿回背包往我们身前一放,两人转身匆匆走了。

       小马叹口气说,主麻前的白袍青年是他们的朋友,因为家里有病人,下午五点就关门走了。临走时交代他们,这是一个外国穆斯林的行李,托他们在巷子等候,定要亲手交到主人手里。结果,一等就是五个小时。

       我站在小巷里,望着他们消失的拐角,半天不知该说什么。

       回旅馆的路上,意绪纷乱,一天的遭遇在脑中此起彼伏。被剥夺了家园、自由和尊严的人,被颠倒事实黑化污名的人,他们沉默如同草芥。如今夜的白袍青年们,谨守一事之托,或许是在窒息的日常中,所能给予世界的力所能及的善意和自我表述,或者只能算是微弱的呻吟,然而却在这条无人小巷的遭遇中,是如此地撼动人心。

 

4.

 

       出了耶路撒冷老城东部,就是橄榄山。大巴车盘山迂回而上,到达山顶,整个耶路撒冷老城尽收眼底。站在一树茂密的橄榄绿下,我鸟瞰着那座月白色的城。岩顶寺的金色穹顶熠熠生辉,在老城巷陌的褶皱间,散发着圣洁的光芒。四方的阿克萨广场周围,橄榄树纵横生长,新绿茵茵如人心的希望。可以清晰的分辨,阿克萨广场东墙下凸起的一座座清冷的穆斯林烈士墓堆,和西墙下一溜排开扶墙哭泣的犹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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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并存于世的两个民族,在同一座城的一墙之隔中,坚守着各自的信仰。然而一百年的沧桑变化,一个民族衰落了,一个民族崛起了。衰落者是这座古城的主人,崛起者曾是流亡全球的移民。凭借一场政治交易操作,两者的位置发生颠倒,移民控制了城市,主人遭受着强加的封锁与围困。从此,一个民族把崛起的荣耀建立在了另一个民族的屈辱苦难之上。

 

       真正受辱的历史,始于1948年。

       二战结束后,英帝国元气大伤自顾不暇,无奈做出决定,放弃对巴勒斯坦的殖民统治,并将权利交给了刚刚成立两年的联合国。1947年2月,英国当局宣布,一年后撤回驻军,结束托管。同时,联合国就巴勒斯坦的未来问题,草拟两个方案:一是巴以分治,将巴勒斯坦一分为二,分别建立阿拉伯国家和犹太国;二是巴勒斯坦联邦制,让阿拉伯人和犹太人共治巴勒斯坦。

       就在这一年,英国走了,美国来了,新一代的殖民主义接班人上场了。

       同年11月29日,美国不顾阿拉伯世界的反对,强行要求联合国大会对巴以分治方案进行表决。这个方案,就是倾斜不公的“181号决议”。投票的过程,以美苏等33国赞成,阿拉伯11国和希腊、古巴13票反对,英国、中国等10票弃权,获得了通过。

       从1948年8月1日起,巴勒斯坦57%的土地被分割给了以色列,作为主人的巴勒斯坦只剩下43%的领土。当时的人口比例是:巴勒斯坦人占三分之二,犹太人占三分之一,并且其中的大多数犹太人都是从1917年“贝尔福宣言”之后,不顾土地主人的反对,强行迁移进来的。

       至此,“联大181号决议”的最终结果是,早已没有了犹太血统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们,凭借虚构的“犹太民族”身份,从东欧等地汇聚集结,攫取了大半靠海肥沃的巴勒斯坦土地,而多出一半的阿拉伯原住民,只剩下了贫瘠荒芜的少半领土。

       历史从这一天,进入分野。

       如果说,“贝尔福宣言”是撕裂巴勒斯坦的一双手,让枕戈待发的犹太复国主义者趁隙闯入,那么“联大181号决议”则给这双手递交了一把枪,让蓄谋已久的占领计划结合政治暴力,扛着“合法”授权的旗号,从此开启了巴勒斯坦被瓜分劫掠的屈辱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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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橄榄山上,古树虬枝下,我伫立凝望。危栏甬道的两边,排列着摆放各种旅游手册纪念品的小摊,游客从摊前经过,吆喝招呼声便此起彼伏。看装束,摊主都是巴勒斯坦人。我走去逐一翻看,印刷粗劣的景点攻略中,居然还有中文内容的,但宣传的重点,全是以色列的“历史”文化。我看了摊主一眼,心想,或许你根本不知道里面说了什么!若知道,也不怪你,毕竟压迫中的生存更为不易。但面对犹太复国主义的全球宣传战,弱者无力辩诬,却应该警惕有意无意的助长,毕竟,它靠近着最后的底线。

       另一个摊点上,挂满了阿拉法特头巾。我选中一条白底黑格的,在摊主热情娴熟的帮助下,按照巴勒斯坦的方式,紧紧裹在了头上。

 

5.

 

       三丈的高墙拦住了去路,人的视线被倏然撞回。举世闻名的“隔离墙”到了,它横亘在伯利恒与耶路撒冷之间,让十公里的距离,遥远如两个世界。

       穿过隔离墙,才算踏入了巴勒斯坦穆斯林实际管控区。在行政上,伯利恒由巴勒斯坦民族权利机构管理,然而隔离墙的进出口,依然被以色列设卡控制,高墙内的巴勒斯坦人,迫于生计不得不去墙外打零工,日日往返高墙内外,天天遭受着非人的驱赶和刁难。

       排队的间隙,我站在墙下侧耳细听,咫尺之外历史之中,那个老人和那个少年甩手投出的,砸响高墙石块碎裂的声音。弱者的表达,只能凭借最原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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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庞大的宣传规模,再严密的叙事手法,也遮不住这裸露天日下的犯罪事实。

       从2004年开始修筑的隔离墙,全程长约700公里,墙高八米厚一米,全程墙体为钢筋混凝土,里外更是层层强化,配置了铁丝网、高压电网和电子监控系统。整个约旦河西岸被封锁并切割成了三个区域,北部为纳布卢斯、杰宁、盖勒吉利耶和拉姆安拉;南部为希伯伦、伯利恒;第三个区域是靠近约旦河谷的杰里科。以墙为牢,限制了土地主人的人身自由,然后将非法占领的土地连接起来,中间再无障碍,“定居”的移民,就此成了别人家里的主人。

       以色列宣称该墙以1967年战争前的停火线为界,而在实际的修筑中,为了把星罗棋布的犹太“定居点”圈入其中,蚕食吞并了包括东耶路撒冷在内的百分之十的巴勒斯坦自治区域,很多巴勒斯坦村庄被一分为二,村民失去了祖辈耕种的农田,孩子们没有了课堂,生活受到影响的巴勒斯坦人高达百万之多。此举曾被多国反对,并诉诸蓝牙国际法庭,最终以违反国际法,中止修建和拆除已修建部分判决,可在以色列的借口反对和美国的背后撑腰下,判决无法落实,不了而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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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压迫之下必有抗争。石块之外,巴勒斯坦人还能手持的,只有一支涂鸦的画笔。用朴素的艺术反抗暴力,是巴勒斯坦人民仅剩的方式。可以被涂鸦的自然是“墙内”,即隔离墙的巴勒斯坦一边,被以色列占领的“墙外”,等待画笔的会是冰冷的枪口。从伯利恒、希伯伦回程,远远就能看见,那堵五色斑斓、横断去路的高墙,森严如一个世界的尽头。

       我在墙下的阴影里,在一幅幅巨大的色彩涂抹中,感受着被封锁圈禁的心情:“来杯茶,而不是战争”;“为自由而歌”;“我要拿回我的球”;“停止战争”;“人类不需要高墙”;“我们要和平”;“自由永恒”……很少见到愤怒的诅咒与谩骂,尽管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无论如何诅咒谩骂都不为过的处境。巴勒斯坦的涂鸦者,依然把未来寄托于希望之中,他们渴望用和平来化解一切伤痛与不公,他们提醒着高墙外的人们:“爱比恨更加强大”。

 

6.

 

       伯利恒在耶路撒冷南部,是尔萨圣人诞生之地。继续前行二十来公里,就是希伯伦,是先知伊布拉欣的墓葬之城。

       这是一座留有以色列尾巴的城市。在名义上,行政由巴解组织管理,可以色列又现实控制着百分之二十的城市区域。城内的12万巴勒斯坦居民中,如楔子般被钉入了450多名犹太人的“定居点”。有犹太人居住,自然有了借口驻兵守护,而以色列警察的“守护”范围,不仅局限于“定居点”周围,更是伸长到了伊布拉欣清真寺。他们在清真寺大殿内也筑起了一堵“隔离墙”,将大殿一分两半,西边留给了穆斯林,东边占用为犹太教堂。穆斯林进出清真寺,需经过以色列监控室严苛非法的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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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以色列检查站,踏上一道陡峭的石阶,就是伊布拉欣清真寺。大殿中间,几座石墓并排陈列,分别安葬着先知伊布拉欣之妻撒然,先知伊斯哈格及其妻若法各。大殿西墙下,靠放着雕刻精致,距今已有八百多年历史的萨拉丁演讲台。东墙角的一间偏室里,则是先知伊布拉欣墓,石墓用围栏保护起来,仅留一个窗口以供观瞻。东墙的背后,便是被分割出去的原清真寺大殿东半部、现犹太教堂。

 

        尾巴是第三次中东战争后留下的。

       1967年6月5日清晨,以色列不宣而战,派空军偷袭轰炸了约旦河西岸、加沙地带,以及埃及西奈半岛和叙利亚戈兰高地。截止6月10日,巴勒斯坦在1948年后仅剩的43%的领土上,又被占领6.5万平方公里领土,总计将近百分之九十的土地尽丧以色列之手。巴勒斯坦人失去了东耶路撒冷老城,失去了远寺,失去了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也失去了叙利亚戈兰高地。而这些土地上的巴勒斯坦原住民,约有100多万人被赶出家园,沦为难民。

       虽说1993年奥斯陆会议后归还了部分土地,但以色列要撤不撤的尾巴遗留,几乎遍布整个巴勒斯坦地区,这其中就包含了希伯伦城区和伊布拉欣清真寺。

 

       在先知伊布拉欣墓前,我们围坐诵念。

       偏室外的大殿里,来自世界各地的瞻仰者接踵进入。几个犹太服饰的男女,在先知伊斯哈格及两位圣妻的墓旁逗留许久,最后立于偏室门口,注视着伊布拉欣圣人的石墓,静静等候着我们的结束。走出偏室的时候,从几个犹太人身边经过,我有意与他们照面对视,想从占领方民众的眼睛里看到一些真实。过后感觉,他们表情平和,并无异样,其中两人点头微笑,表示着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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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本该如此。一个祖先的两个兄弟,有什么不共戴天的历史仇恨呢?从2000年前犹太人被罗马人逐出巴勒斯坦后,几乎与巴勒斯坦没有产生过任何交集,无结怨的机会,又何来仇恨之说?更何况,在伊斯兰的各个时期,如初期的麦地那,学术繁荣的巴格达,文明强盛的西班牙,诸多犹太教的学者、商人、传教士,各地遍布的教堂、学校和医院不都享受过穆斯林的礼遇和优待吗?从穆阿维叶时代到二战时期,从安达卢西亚到阿尔及利亚,再到纳粹治下的法国巴黎,犹太人遭遇历史性屠杀的当口,不是每次都得到过穆斯林的救援保护吗?

 

       与之类似的,还有那两个穆斯林家族掌管钥匙,负责开关门事宜的圣墓大教堂。这一世界仅有的现象,始于被阿拉伯与西方世界同誉为具有“骑士精神”的阿拉伯英雄萨拉丁,他击败十字军,收复耶路撒冷之后,并未压迫别人的生活,强制他人的信仰,反而保证了其他宗教信徒的生命财产安全,包容了多元信仰并存,甚至为历史以来争斗不休的圣墓教堂内部事务中立调停。耶路撒冷的基督教居民感念其仁政,协商邀约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的穆斯林望族掌管开关门职责,反而使基督教各派相安无事。这一约定,也从1187年延续至今。(圣墓教堂为东正教,天主教;科普特教会、叙利亚教会,亚美尼亚教会,圣安妮教堂共有)

       如果这是一个传统,可上溯至公元636年。当时,阿拉伯第二任哈里发欧麦尔解放了耶路撒冷,时任耶路撒冷大主教萨夫拉尼尤斯带领城市上层出城迎接,见面的当天,哈里发欧麦尔与其签下一份合约,许诺“给予耶路撒冷居民人身安全保证,并保证他们的教堂及其财产不受侵犯。不强迫他们中任何人改变其宗教信仰,他们中任何人不受伤害……”这便是著名的“欧麦尔宪章”。

       在被刻意遮蔽的历史中,桩桩件件,都在反照现实。只是以利诱导的视线里,看不见或不想看见罢了。

 

       今天聊以慰藉的是,在以色列政府对巴勒斯坦实施迫害的当口,也时有犹太拉比、知识分子和民众站出来游行反对。在西方,抨击美以联盟实施种族压迫的声浪也此起彼伏。健康世界本该如此,站在人的立场上,不管是什么身份属性,又有谁不向往和平呢?

       由此可见,制造仇恨的罪魁祸首,是犹太复国主义及其执行者以色列政府;是七十年日益疯狂的土地占领和封锁杀戮;是暗通款曲的拥趸们对犹太复国主义的推波助澜。

 

7.

 

       晨礼散了,远寺上空的第一抹天光渲染开来。广场在昼夜离分的清晨,空旷如一个孤独的怀抱。与最后走出大殿的一行人,我比肩同步,心里分辨着体验着,那份想象已久的“同行”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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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行者中,还有此行的导游安老师,他正与一位巴勒斯坦中年交谈着。大殿门口,灯光与晨辉交映。巴勒斯坦中年昂然站立,他左右注视着我们问道:“隋尼?”听着安老师的回答,他神色颇为激动,滔滔不绝说了很多,顾盼之间,有一种高贵的气质。说完话,与大家逐一握手,然后离去。

       我定定地望着他,在广场的尽头,那个披着晨曦踽踽独行的背影。

       安老师的翻译,让我耸然动容。

       得知我们是来自中国的穆斯林,他激动地说,中国历来就是巴勒斯坦的朋友,是支持巴勒斯坦解放事业的国际力量。今天,这么多中国的穆斯林兄弟来到了巴勒斯坦,来到了古都斯,来到了阿克萨,这让他振奋。也让犹太复国主义者们知道,巴勒斯坦并不孤独,巴勒斯坦人还有远方的亲戚,古都斯没有被遗忘,远方的亲戚来看望我们了。犹太侵略者对世界撒出的谎言,将会因为亲戚们的见证而被拆穿。

       他希望我们回去之后,向更多的中国朋友传达巴勒斯坦的邀请,传递阿克萨的召唤。他说,只有越来越多的人走进牢墙中的巴勒斯坦,才能形成有力的声援,打破侵略者的舆论封锁。

       清晨的远寺盛着一派静谧。抬头伫立,远寺的东方,一线日光正冉冉升起,四周八下寂静无声,如某个神秘降临的瞬间。我盘桓在金色普照的阿克萨广场。那个孤独的背影大步向前,不停走在心田。

       一点熟悉的、相识的感觉萦绕着。

       不知多久之前,我要去北方的草原城市,途经大西北的某个小县城,与一好友偶然相逢,席间听她讲了一个故事。在南方做外贸期间,她结识了一位来中国经商的巴勒斯坦人,他们相识相知,最后结婚。准确说,她的这位巴勒斯坦丈夫是住在约旦的巴勒斯坦难民。和她结婚后,按相关法律,是可以加入中国国籍的,但他深思过后,放弃了这个机会。他对中国妻子只说了一句:“我们渴望世界走近巴勒斯坦,那么自身就绝不能舍它而去。”

       她轻轻说着。这简短的一句如黄钟大吕,在我耳边铿锵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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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会有那么一些奇异的瞬间,让人在不觉之间受到撞击,心会在刹那间被流溢的感动填满。早晨的阿克萨清凉如水。在目击聆听中,两个巴勒斯坦人相遇了,他们隔空呼应着,一边是家人的召唤,一边是离人的牵挂,在柔软的心里,他们抱团守望,谁也未曾远离。

       月白色的远寺广场上,疏落着徘徊不去的行人。在一个邀请和一个拒绝里,我沉吟回味着,这人生至贵的一课。

 

       曼斯吉德阿克萨——最遥远的寺。

       名称引人沉思。“遥远”这个经典中的地理概念,放置在今天,或许也适应着一个种族与文明正义概念上的距离。作为巴勒斯坦乃至阿拉伯人在文化上的中心之一,它在延续百年的被侵略凌辱的历史中,与人类通行的文明正义价值拉开了遥远的距离。似乎被遗弃般,只要涉及到巴勒斯坦问题,被国际社会日日挂在嘴上的普适价值便统统失效了,巴勒斯坦人的家园可以被随意拆除,土地被肆意占领,生命可任意屠戮。巴勒斯坦,变成了“最遥远”的,文明正义无法到达或被刻意屏蔽之地。而受压迫者的抗议,反被随意轻巧地戴上了一顶“恐怖极端”的破帽子。

       这是一个无处辩理的世界。

       出了远寺,拐过一条石巷,安老师站在一堵白灰斑驳的墙角,指着两行黑漆喷涂的阿语提示我,应该记住它的意思。

       “他们的尸体,就是我们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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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凝视字迹反复默读,心底如潮涌动。

       平静日光下的耶路撒冷老城,在街头墙角并不醒目的一行纪念中裂开了伤痕。七十年的围城生存里,抗议从未停止,与铁器对峙的,是无数脆弱却挺立的身躯,在一次次铁与血的“交锋”中,他们依次倒下了。血泊中的每一具尸体,时刻提示着世界,在人的尊严和人类正义面前,巴勒斯坦人没有苟且,他们前赴后继,以生命的代价,换取了天赋人权的最后一丝体面。

       除了他们,还有她:若雪·柯利,一名“国际团结运动”组织的和平志愿者,一个美丽的美国女孩。或者,她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2003年3月16日,若雪和七名英美的志愿者组成人体盾牌,试图劝阻每日例行拆毁巴勒斯坦人住宅的一台推土机停止作业,不要摧毁一位巴勒斯坦医生的家。她站在以色列推土机前面,穿着一件醒目的橙色风衣,手提扩音器大声呼吁,以便以色列军人识别看到,但迎面而来的推土机并没有停下来,六十吨的巨兽从若雪身上辗轧了过去。那一年,她年仅二十三岁。

       若雪死了。推土机压碎了年轻的身躯,鲜血流入大地,她永久地融入了巴勒斯坦,融入了另一个民族的精神肌理。她与已成尸体的抗议者们一起,成为巴勒斯坦解放事业中的一个部分,为伟大的和平进程写下了一个注脚。她已经死了,但她留下的国际主义精神将永生不灭,她被辗轧变形的尸体,就是人的不可侵犯的尊严。

       远寺广场东侧的烈士陵园中,墓堆如岩石的森林。在无边的墓地,我求祈着,祝福着。

       “他们的尸体,就是我们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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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不止是巴勒斯坦人,他们是人类正义的殉道者;他们守护了家园,也守护了生而平等的人权;他们彰显了弱者的不屈,也树立了这个世界被日益践踏的尊严;他们通往牺牲的每一步,都在拉近这个世界与和平的距离,他们诠释了和平。

       2008年那首吟唱在北京寒风中《若雪之歌》,此刻萦绕耳际。“那些死不瞑目的人,是否已找到天堂?”我相信,他们都在天堂,他们正俯视着和平的脚步在一步步临近大地。

 

       在远寺周围的石巷之间,我信步游走。在一块铭文斑驳的石碑前,端详抚摸着它的过去与现在;一爿琳琅满目堆满水果和甜点的铺子里,店主两口子面带笑容,上下打量着我,伸出大拇指期盼做成一单“跨国”的生意;坐在水烟馆的门口,一位老人闭目蹙眉若有所思,从他褶皱丛生的表情里,我暗自揣摩着苍老的时光;我跟着那几个白鹿般的少年,不紧不慢地走了几条巷,最后目送着他们灵动的步子,消失在空旷的阿克萨广场……

       离别之际,我只想留下你,这一副和平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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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稿于2019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