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创新回族学研究的平台,全方位展示回族文化的窗口!

40年后,国旗仍是伊朗革命独一无二的象征

 作者:佚名  来源: Bostane Botan Bostane Botan  点击:  评论:0 时间:2020-01-01 15:52:15


本文作者基米亚·玛莱基(Kimia Maleki)是艺术史学者,致力于历史学、档案和策展活动,尤其是与伊朗相关。她从德黑兰艺术学院获得学士学位、从芝加哥艺术学院获得硕士学位。本文于2019年2月11日刊于Ajam Media Collective,原题为40 Years Later, Iran's Flag Remains a Unique Symbol of its Revolution 

1979年2月伊朗革命胜利后不久,阿亚图拉霍梅尼就呼吁抹除倒台国王的一切象征物。他将其视为暴政(taghuti)的残余,号召全民创造符合新的革命时代的象征。需要取而代之的象征物列表的头一名就是狮子和太阳(shir-o-khorshid),这个传统上和君主制联系在一起的图案先前位于伊朗国旗的中央。1979年春天宣布举行全国竞赛,征求新图案。最终建筑师哈米德·纳迪米(Hamid Nadimi)的设计胜出,成为伊朗最显著的国家象征。

伊朗国旗在许多方面都是独一无二的:最突出的是其中间的“真主至大”(Allāhu Akbar)的图形,和先前已有的伊斯兰象征(例如星月)都不相似,而是由艺术家凭空创造,以便呼应其将要承载的全新理念:一个伊斯兰的共和国。在今日伊朗的学校里,有些课程是关于国旗颜色的——绿色、白色和红色——但很少有人讨论狮子和太阳是如何突然被“真主至大”取代的。

2009年,作为伊朗的一名学艺术的学生,我采访了哈米德·纳迪米,当时他是德黑兰的烈士贝赫什提大学(Shahid Beheshti University)建筑系成员。尽管国旗无人不知,但纳迪米很少同意介绍采访,于是我这次就成了关于胜出的国旗设计的少数几次访谈之一。在伊朗革命40周年之际,我重新探访当代伊朗标志在视觉上和概念上的理解,同时对当前关于国旗和国徽的争论进行分析。

微信图片_20200101155301.jpg
穆斯塔法·查姆兰(Mostafa Chamran)墓。他是一名葬于贝赫什特-扎赫拉公墓(Behesht-e Zahra)的伊朗司令官。和公墓其他墓地不同,他的墓没有墓志铭,只有伊朗国旗。摄影:基米亚·玛莱基
 
狮子和太阳:君主制的象征还是伊斯兰的象征?

纳迪米的图案一直以来都是有争议的。尽管国家叙事将其描述为神圣的、崇高的,人们仍然广泛讨论这面旗帜是否恰当、或者它是否应当被更换。虽然这在流亡人群当中最为显著——这群人中,一些在革命后离开国家的人沿用先前的国旗,作为反抗现政府的象征——,但在伊朗国内争论也一直延续。在最基本的层面上,这场争论反映了先前的国旗和当前的国旗的象征意蕴之间的分歧。尽管狮子和太阳最常被描述为君主制的象征,但这远非确定无疑。

微信图片_20200101155305.jpg
14世纪的《降生纪》( Kitab al-Mawalid)中的一页,描绘狮子座以及太阳和狮子图案。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

2014年春天,伊朗总统鲁哈尼的少数民族和少数宗教事务高级顾问阿里·尤奈西(Ali Younesi)建议对伊朗革命前的国旗做出伊斯兰的解释。在造访德黑兰一座犹太会堂期间,尤奈西提出,狮阳旗并不纯粹是君主制的象征。尤奈西认为狮子实际上是什叶派第一位伊玛目、伊玛目阿里的象征,而太阳和先知穆罕默德有关。

这一论点有其历史根基。20世纪的伊朗历史学家艾哈迈德·卡斯拉维(Ahmad Kasravi)注意到伊玛目阿里和狮子之间的联系,狮子所持的双刃剑被认为就是伊玛目阿里所挥舞的名剑祖尔·非嘎尔(Zulfiqar)。然而,旗帜中狮子和太阳上方的王冠——最初在18世纪被添加在硬币和奖章上,后来在20世纪巴列维时期终于被添加到国旗上——改变了国旗,使其与波斯帝国更加合拍。

尤奈西因此建议新当选的鲁哈尼政府恢复狮子和太阳徽章。他也提议换掉红新月标记——穆斯林多数国家中的红十字会分支——代之以红色的狮子和太阳形象(在巴列维王朝,红狮阳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使用国家象征而非宗教象征的红十字会分支)。这一请求的理由是在公共视野中恢复最初的伊朗元素和宗教元素。

微信图片_20200101155308.jpg
和红新月、红十字并排、印有红狮阳图案的德国邮票。

1979年革命以来,围绕着伊朗国旗有过广泛的争论。对现国旗最普遍的抱怨就是它缺少和伊朗特征或者波斯特征有关的特点。在语言方面尤其是这样,国旗上的“安拉”和绿色和红色条纹的“真主至大”的库法体字样都是阿拉伯语(波斯语的真主一词是KhodaParwardigār)。比如,关于尤奈西犹太会堂讲话文章的一条评论指出,伊朗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国旗含有官方语言之外的语言的国家。但是,讨论在很大程度上未能深挖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当前的国旗国徽的意义和概念。
    
“血与肉”的力量

莫达莱斯高速路(Modarres Highway)是连接德黑兰南北两端的主要道路之一。沿该公路行驶,会看到一根巨大的旗杆出现在阿巴斯阿巴德的绿色山丘之间。这根旗杆高150米,顶部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绿、白、红伊朗国旗,在风中不停飘扬。2012年,德黑兰前任市长卡利巴夫(Qalibaf)开始在德黑兰的几座山丘上安装大型国旗。旗杆项目的使命是强化Azimat-i Hoviate-i Irani,意思是“伊朗身份的伟大”。近年来的这一现象喻示,在政府多年来强化伊朗身份的伊斯兰特性后,民族主义情感在集体意识中与日俱增。

微信图片_20200101155312.jpg
伊朗最大一面国旗之一,位于德黑兰阿巴斯阿巴德山丘。摄影:Heico Neumeyer

正如小说家大卫·麦登(David Madden)所说,“一面在风中飘扬的旗看上去多么了不起,以致于几乎拥有血与肉的力量,就像一个活生生的生物一样”。这股力量的核心是最生动的美学维度:色彩。色彩的意义在伊朗公众当中广为人知:绿色代表繁荣,也是伊斯兰的颜色,白色意味和平,红色是为了保护国家而牺牲的烈士们的鲜血。

197931日,伊朗革命胜利后仅数周,阿亚图拉霍梅尼就要求抹除前体制的象征物。当时是伊斯兰革命委员会核心成员之一的哈谢米·拉夫桑贾尼(Hashemi Rafsanjani)在其日记中说明,人们对于颜色没有分歧,但阿亚图拉霍梅尼想要改变符号、使之代表新生的伊斯兰国家。

政府发布了公开的招标书。第一轮筛选后,传统的萨克哈纳(Saqqa-Khaneh)绘画学校一分子的萨迪克·塔布里兹(Sadegh Tabrizi1938-2017)的图案被选中。货币和政府公文甚至已经开始印有该图案,但它此后就被普遍遗忘了。塔布里兹设计了一个可能代表地球的圆环,上面伸出一只只插在长矛上的握紧的拳头。每一根铁矛都形似现行国徽的主体垂直形状。第一版图案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不清楚它为什么被放弃。可能的理由之一是它从某些角度看类似五芒星,这个符号通常和撒旦教联系在一起。然而,在即将问世的版本中,保留了矛和铁的联系。

微信图片_20200101155316.jpg
1979年由萨迪克·塔布里兹设计的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第一版国徽(维基百科)

微信图片_20200101155319.jpg
伊朗革命后早期货币上使用的“拳与星”图案,位于左上角(维基百科)

纳迪米收听阿亚图拉·霍梅尼的演讲后就开始考虑在图案中运用三种主要概念。他将其设计得兼具伊朗和伊斯兰特征,带有形似郁金香和莲花——古代波斯盛行的象征——的“安拉”字样和库法体彩色条纹。库法体是第一种阿拉伯文字体,但波斯人随后创造了在塞尔柱和帖木儿波斯时期被广泛应用于砖石作业建筑上的马盖利(ma‘qelī)或巴纳依(bannāʾī)库法体,国旗上的库法体就与之类似。这个徽记的概念源自一节古兰经。革命后的日子里,纳迪米钻研古兰经的《铁》章(Surah al-Hadid)。该章叙述了伊斯兰政府的三大支柱:经典、准衡和钢铁,或者用古兰经的名词来说就是:kitabmizanhadid
 
سوره حدید، آیه ۲۵: لَقَدْ أَرْسَلْنَا رُسُلَنَا بِالْبَيِّنَاتِ وَأَنْزَلْنَا مَعَهُمُ الْكِتَابَ وَالْمِيزَانَ لِيَقُومَ النَّاسُ بِالْقِسْطِ ۖ وَأَنْزَلْنَا الْحَدِيدَ فِيهِ بَأْسٌ شَدِيدٌ وَمَنَافِعُ لِلنَّاسِ وَلِيَعْلَمَ اللَّهُ مَنْ يَنْصُرُهُ وَرُسُلَهُ بِالْغَيْبِ إِنَّ اللَّهَ قَوِيٌّ عَزِيزٌ
 
“我确已派遣我的众使者,去传达我的许多明证,并降示天经和公平,以便众人谨守公道。我曾创造钢铁,其中有严厉的刑罚,对于众人,有许多裨益;以便真主知道在秘密中相助他和他的众使者的人。真主确是至刚的,确是万能的”(《铁》章25节)。
 
在设计中,纳迪米注重伊斯兰政府的这三大支柱:经典、准衡/公平和铁/力量/韧性。他将草图寄给阿亚图拉霍梅尼办公室,数日后接到阿亚图拉哈谢米·拉夫桑贾尼的电话,确认说阿亚图拉霍梅尼及其同伴已赞同将他的设计用作伊朗国旗的官方图案。该图案于198069日被通过。

微信图片_20200101155323.jpg
哈米德·纳迪米的设计草图。于该图案被核准后三年于1982年第一次在伊朗《伊斯兰卫士》(Pasdar Islam)杂志上刊登,作为该杂志对设计者采访的一部分。

21个在国旗上描绘新月图案的穆斯林多数国家不同,伊朗国旗并没有这么做。纳迪米提到,这可能是因为阿亚图拉霍梅尼想要强调讨西德——认主独一——因此想让图案只表现真主而不是任何特别的视觉象征。

但是真主图案仍然内含了新月:新月形状形似“万物非主”(lā ilāha illā allāh)这句话。纳迪米强调了国旗和国徽上的真主图案的中间和核心的字母艾利夫(ا)。这个杆状图案的灵感来自《铁》章中的准衡支柱和钢铁(hadid)。还有一个叠音符(tashdid),在阿拉伯语和波斯语中用来表示一个字母的重叠发音。在这一背景下,它意味着主体字母表达的那一竖杆的威力倍增。剑代表国家主权的力量,但支柱应当象征国家的衡平和公正。

国旗的绿色和红色条纹的顶部和底部是以马盖利库法体书写了22遍的“真主至大”。22意义重大,因为革命的胜利发生在伊朗历1122号。在我会见纳迪米时,他提到在最初的库法体设计草图中,他们碰到一桩有趣的小麻烦。“真主至大”的书写方式最后看上去像小写的“USA”。考虑到伊朗革命刚刚废黜了一个美国支持的独裁者,而美国转而又成为新生的伊斯兰共和国的头号死敌,这个设计被认为不合时宜,“真主至大”的库法字体不得不以另外的方式书写。
微信图片_20200101155326.jpg
纳迪米最初的“真主至大”设计草图酷似USA,本文作者采访期间所绘。
 
一面献给时代的伊玛目的旗帜

伊朗国徽的种种特点并不出名,部分是因为纳迪米不喜欢大谈自己的工作。他告诉我,这是因为设计这面旗“对我来说更多地是神圣高尚之举。由于它的伟大,当我试着描述它时,我无言以对”。当我问及他关于这面国旗在革命后数十年经久不衰的观点,以及他是否曾经期待他的图案能延续这么久时,他看着我,满怀信心地说:“我们设计这面国旗是为了把它交到时代的伊玛目(Imam Zaman)手中,如果真主意欲”,他指的是虔诚的什叶派穆斯林坚信的宗教领袖,他将会在末日时回归,开辟一个和平和正义的时代。

在这个徽章被批准后仅几个月,伊拉克入侵伊朗,开启了造成一百万人死亡的八年战争。纳迪米的旗帜被用来装饰在战场上牺牲的伊朗士兵的棺椁。于是,这面新国旗几乎立刻承载起伊朗人强烈的情感分量。作为战争期间成年的一代人的一员,这面旗帜在我身上激发了混杂着骄傲、坚忍和强烈的民族主义的情绪。今日,对于我们当中那些经历过战争及其后果的人来说,在德黑兰的山丘上看到这面旗,就回想到那个时代。

然而,革命后的伊朗国旗旨在代表伊斯兰政府最根本的价值观。作为这一徽记最重要的部分,钢铁支柱象征着正义。在国旗被创造后的若干年里,大众以许多不同的方式解释这一符号。尽管这面旗是在革命后作为承载其遗产的强力工具而被设计出来的,但在1980年代的两伊战争中,它成为全民族的情感象征。数十年后,围绕国旗以及它是否象征着《铁》章中概述的伊斯兰政府这点仍存在争议。但归根结底,纳迪米想要描绘或希望的东西变得无关紧要,因为对于伊朗公众来说,国徽和国旗的意义是从旗帜的社会生活中浮现出来的。
微信图片_20200101155330.jpg
两伊战争烈士棺椁。停放在德黑兰大学门前,准备进行葬礼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