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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黎明:伊朗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作者:华黎明  来源:钝角网  点击:  评论:0 时间:2018-01-03 15:29:00

我跟伊朗很要好的高级政府官员谈过这个问题:有没有可能放弃核武器?一个伊朗朋友说得最典型:如果让我放弃浓缩铀,等于让我脱掉裤子。这是尊严问题。这个问题对伊朗来说很重要。

本文作者华黎明,曾任驻伊朗、阿联酋大使。现为中国国际问题研究所特邀研究员


我从1971年中国与伊朗的建交开始,跟伊朗打了50年的交往,我是伊朗艰难的现代化转型的见证者,现在还在艰难的转型中。其实伊朗的现代化早在一个世纪以前就开始了,即土耳其的凯末尔发动革命时,伊朗就想要推翻旧制度。


伊朗历史说起来很长,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比中国还长,大家可以到伊朗去看看,2500年以前波斯人建的宫殿都非常先进,这是波斯人的骄傲:曾建过一个横跨欧、亚、非三地的世界大帝国,近代衰落,这点历史跟中华民族的历史有点类似。近200年成为大英帝国和沙俄两个大帝国所争夺的对象,伊朗本身的社会制度落后、封闭,变成一个积贫积弱国家。现在阿塞尔拜疆、格鲁吉亚、亚美尼亚原来都是波斯的领土,后来被割让出去。


伊朗是一个曾辉煌过,但也曾经被人欺负过的国家。两次世界大战伊朗都保持中立,但两次世界大战都被大国占领,尤其是二战期间,当时是苏、美、英三家联合出兵占领伊朗,而且把伊朗当时的国王赶走,让其儿子继位。


伊朗的现代化从二十世纪初开始学西方,尤其是土耳其凯末尔革命胜利后,他们觉得土耳其的成立非常值得他们学习,所以礼萨国王上台后使伊朗开始现代化。现在看到的伊朗铁路、现代化军队和现代化教育等洋务运动是在礼萨大帝那时候做起来的。就像袁世凯在天津所做和李鸿章搞的洋务运动一样。伊朗工业现代化基础就是在那时候建立起来的。现在这个王朝被推翻,我相信将来历史会给这样一个王朝一个正确的评价,我觉得巴列维父子两代为伊朗的现代化特别是工业化奠定了基础,这是很重要的。

伊朗末代皇室,巴列维王朝


我能见证伊朗大概是在70年代初,这也是值得中国现在发展所借鉴的。70年代初我对伊朗的印象是,伊朗发展地很快而且可以说是非常快。70年代初我到伊朗去,那时伊朗人均GDP不到一千美元,也就几百美元,十年后人均达到2000多美元。我第一次到德黑兰是1972年,我国还在搞文化大革命,国内温饱问题还没有解决,说老实话现代化的东西我是在德黑兰看见的,比如高速公路、高楼大厦等现代化设施,当时中国没有但德黑兰都有。当时的德黑兰就是一个国际化大都市,在当时的德黑兰不会觉得是一个伊斯兰国家。当时我觉得伊朗不像伊斯兰国家,感觉完全是西方式的社会,巴黎有什么时装,德黑兰就有什么时装。人们生活富裕得非常快,就像中国的现在。当初的伊朗人琢磨着买房子、车、送子女出国留学,考虑的是这些问题。


社会高速发展过程中,发展国家人均GDP从几百美元到3000美元的过程是政治上最容易发生动乱的,伊朗恰恰赶上了这个阶段。当经济高速发展后,社会一些弊病就出来了。


伊朗经济发展跟中国现在不太一样:中国是靠现代化建设一点一点积累起来,伊朗就靠石油涨价。70年代初石油一下子涨价造成了波斯湾沿岸的人暴富,油价从5、6美元一桶涨到30美元一桶,钱一下子就多了。当时巴列维觉得用钱可以买到现代化,买最先进的东西,而且巴列维雄心勃勃地要冲刺世界第五大经济体,目标是要赶上日本,变成“西亚的日本”。所以70年代伊朗花钱办了两件大事:一是1974年的亚运会,那次亚运会第一次在西亚办亚洲运动会,而中国第一次出席亚运会。巴列维爱面子,对他来说,办个亚运会就像中国办奥运会一样,亚运会花了一亿美元;二是庆祝波斯帝国建国2500周年,又花了1亿,建了很多非常豪华的账篷,接待了上百个国家元首,就这个庆祝仪式花了一亿美元。


但也就在经济高速发展过程中,所有的社会弊端:矛盾、贫富差距、政府腐败都出来了,他们的腐败有一个特权,即可以利用王室特权。当年我跟巴列维有过多次接触,而且跟巴列维的兄弟姐妹有所接触,他们可以利用自己的地位强取豪夺,最后他们家族财富有200亿美元。但你在伊朗可以看到,德黑兰在无限地扩大(现在也是),北面的人非常富有,南面的人非常穷,差距就如天上地下。

伊朗首都德黑兰


所以在我们的现代化转型中,伊朗有很多教训值得我们重视。伊朗就在这个过程中的贫富差距扩大、政府腐败加上专制独裁,另外是亲美,这造成老百姓对政府非常不满意。二战结束后伊朗基本上成了美国的半殖民地,伊朗在世界上所处的位置紧挨着当初的苏联,跟苏联接壤。冷战期间,美国包围苏联的军事设施都在伊朗,在伊朗有很多军事基地,而且对伊朗巴列维政府有绝对的控制权。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讲,当初巴列维大小事情都要请示美国,包括巴列维换一个内阁大臣都要经过华盛顿的批准。美国把巴列维看成是波斯湾的馅饼,替美国站岗放哨,保护美国利益的一个国家。老百姓对此非常不满,现在伊朗人之所以那么反美是因为跟那段历史有关。现在伊朗有些年轻人没经历过,但知道那段历史,即1953年摩萨台手下要搞石油国有化时,美国中央情报局策划了政变把他推翻了,将已经逃亡的巴列维从意大利弄回来。伊朗人对此耿耿于怀,所以现在伊朗跟美国谈的第一个条件是必须为1951年的政变道歉。


另外,伊朗是个传统伊斯兰教什叶派文化很深的国家,但70年代后西方文化像潮水一样进来,传统文化消化不了这些东西,进来太快。当初的德黑兰犹如西方:酒吧、麦当劳、肯德基、可口可乐、有专门演色情电影的电影院、妓院、毒品……我亲身经历那样的革命,看老百姓上街反国王游行,首先砸掉的是麦当劳、肯德基、妓院,有西方文化色彩的东西老百姓痛恨,这些文化他们消化不了、接受不了。革命胜利后就来一个彻底的反动,当然这是后话。


我们现在谈一个国家的现代化转型时,这些是很宝贵的教训,值得我们学习:即随着社会财富增长、社会高速增长,矛盾自然会出现,执政者怎么面对这些问题?怎么解决这些问题?巴列维没有解决好,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会有各种意想不到,认为这个国家马上会成为大国,但没有想到就在这一刻翻车了,而且很惨。伊斯兰革命胜利后枪毙了一大批高级军官,而且枪毙后拍的照片登在报纸上(我亲眼所见),示威游行——黑色星期五那天我就在德黑兰的大街上,我的车子差点被打到,是这样的状态。


开始上街游行反对巴列维的年轻人并不是宗教人士,他们跟开罗解放广场的年轻人一样:要人权、民主、自由。但毕竟是一个什叶派宗教影响非常深的国家,所以这些知识分子没有办法领导这个国家,最后领导权落到在草根群中影响很深的宗教人士,由此建立了以霍梅尼领导的伊朗伊斯兰共和国。这个共和国已经走过了33年历史,经过了两伊战争,现在也想转型。我觉得不管是什么意识形态、信奉什么宗教,所有伊朗人都有一个梦:强国梦,包括现在的领导人都一样,他们都希望伊朗能够成为一个强国,能够重温波斯的荣耀。但现在这条路能否把伊朗带上富强的大国,我们很难下决定。


33年来,这个国家的执政者主要精力不在发展经济,也不可能发展经济,一是经过8年的两伊战争,损失惨重,光战死就有一百多万人,不包括战伤者,造成上百亿的财产损失;之后是西方的制裁,从2000年开始到现在因为核问题跟西方国家对立,国家始终处于备战的状态,国内以阶级斗争为纲,国外反美,所以必须要花很多钱搞核计划。有了核当然很提气,中国有了两弹一星以后地位有提高,但这个很烧钱,在伊朗被严厉制裁的情况下要花多少钱?不仅是核武器还要搞导弹和先进的武器。同时伊朗承担着支援世界革命的义务,比如伊拉克的石油伊朗支持,黎巴嫩的真主党伊朗要支持,现在的叙利亚伊朗要支持,巴勒斯坦的哈马斯伊朗也要支持,这都要花钱。很明显在经济和民生都低的情况下,就会长期存在矛盾。若从伊朗的石油资源和石油出口,2007年基辛格对伊朗有一个公正的评价,他说“波斯伊朗这个国家不要小看,一旦政策走上正轨,伊朗的经济总量会超过现在的韩国。”但现在的伊朗因要花那么多钱,而且要花很多精力处理国外问题,大敌当前只能在这个问题上花更多的钱。


国内伊朗也面临着很多问题,这个国家的名字就叫“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伊斯兰是宗教,共和国是西方民主的概念。伊斯兰是权力神授。大家有时候会问我一个问题,伊朗有总统,为什么上面还要有一个领袖?这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想建立一个新政权模式,但现在这个槛不好过。权力是神授的,根据伊朗《宪法》,领袖根据伊朗信奉伊斯兰教什叶派的理论,一共有12位先知,最后一位先知叫马赫迪,这位先知没有死,隐遁了。等这位先知再出世时就是世界的末日。根据这个理论,伊朗的《宪法》在马赫迪重新现日之前,代表真主是谁、代表神的是谁?是他们的精神领袖,过去是霍梅尼,现在是哈梅内伊,他的权力至高无上,尤其《宪法》规定他是三军统帅:安全、外交、国防。

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创始人霍梅尼


伊朗的总统,其实按照伊朗的《宪法》,总统只是政策的执行者,而非政策的制定者,在伊朗整个权力结构里最多排第7位,我们现在把他看的太重了。但问题在于,总统是全民选举投票产生的,议会也是全民投票选举产生的,按照《宪法》三权分立进行。但你做出了任何决定领袖都可以说“不行”,这种情况时间长了就有问题。伊朗整个议会是总统为直选,但要经过一套筛选,即议会有一个宪法先给委员会,一共由12个人(都是领袖甄别的)组成。如果要报名参加议会作为候选人,候选人名单这12人先给你筛选一遍,觉得不合适就筛选掉。神权在这里发挥了重要作用,跟我们所熟知的西方民主制度不是一回事。


另外要承认现在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政权有强大的动员力和组织能力,经过两伊战争后全社会形成了一种动员体制,做一些大事情可以动员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或者上街或者欢迎谁。这次不结盟运动首脑会议在这里展开,别的国家做不到,伊朗就可以做到,老百姓一个星期不上班,全部管制起来,这是伊朗社会强大的组织力。若要组织反美示威游行可以组织多个大巴车把老百姓拉到一个点去喊一样的口号。伊朗是伊斯兰国家,每到星期五穆斯林都要祈祷,世界上的穆斯林做礼拜都在清真寺里,但伊朗有一个特殊的创造,把星期五的会放到德黑兰大学校园里,上万人出席,而且每次大会上都有伊朗某一位领导人宣讲政府的重要政策,在祈祷会上是一个政治集会,打的很多标语都是政治口号,都跟他一起喊口号,是这样的社会结构。


这样的社会到2009年选举后,神权和民主之间发生了冲突。据我观察哈梅内伊想做一个事业——美式民主的事业,也想弄两个候选人竞选演说。但美式民主引来后,一批对现政权不满的市民统统动员起来。2009年选举对伊朗社会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虽然被镇压下去,但伊朗社会中的人分裂了:一部分人赞成现政权,一部分不满现政权。大家如果有机会去伊朗可以到德黑兰,在德黑兰的大城市会遇到许多人,都会告诉你他们对现政权如何不满,现政权限制自由、不要戴头巾等。当然经过了33年的革命,因为集权,所以腐败也开始了,这些问题引起老百姓严重不满。但在德黑兰我们见到的中产阶级和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草根阶层、德黑兰的南面老百姓以及农村里的老百姓对现政权很支持、拥护,因为现政权可以保证他们的基本生活,过去这个国家有很多社会主义色彩的东西,30年来的汽油、大饼、煤气、药品都是政府补贴,穷人的基本生活可以保证,而且对于普通的伊朗老百姓来说,最提气的一点是世界上少有敢跟美国叫板的国家。所以现在碰到的伊朗政治领导人经常挂在口头上的一句话是这样的:革命以前我们的政策是华盛顿决定的,现在我们的政府是德黑兰决定的。这是他们自豪的地方,革命荣耀就在这里。


为什么他们一定要搞核,再穷也要搞?这是伊朗人的一种民族尊严,现在已经不是核武器的问题,而是伊朗人的民族尊严问题。我要发展核计划,要圆伊朗的强国梦,做一个像样的地区大国怎么可能没有核?必须有。如果不要核,现在的政权很难呆得住。而且现在政权经过30年的宣传后,核问题已经成为伊朗人的民族尊严问题,如果政府在核问题上退出来,那这政府在国内立刻站不住脚。我跟伊朗很要好的高级政府官员谈过这个问题:有没有可能放弃?一个伊朗朋友说得最典型:如果让我放弃浓缩铀,等于让我脱掉裤子。这是尊严问题。这个问题对伊朗来说很重要。


伊斯兰革命政权建立33年,美国每天做一个梦希望没有这个政权,可33年了,这个政权没有垮台,而且经过伊拉克、阿富汗战争,伊朗成了一个“被崛起的国家”。为什么?美国发动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后,把伊朗的两个敌人给打掉了:伊拉克的萨达姆、阿富汗的塔利班。伊朗自然而然成为这个地区的唯一大国,而且是挑战美国在这个地区霸权的大国,而这美国绝对不能接受。


但伊朗政权要圆强国梦到底走什么样的路?现在伊朗领导人可能很有自信,认为现在这个路只要坚持下去就会好。现在大家都觉得现有的国际体制是不公正的、不合理的,美国和西方掌握这个权力,国家有三类:一类国家是完全听从于美国,纳入美国体系里,比如日本、韩国、菲律宾;还有一类国家不满美国,但也不挑战美国的霸权,也不挑战现有国际体制,埋头于自己的发展,将来有一天做一个大国,比如中国;再一类国家是挑战美国,比如伊朗公开挑战美国霸权。走这样一条道路,伊朗将来怎么融入全球化,伊朗社会怎么圆强国梦,我现在想不明白,毕竟不是伊朗人。


本文为作者在2012年蓟门决策上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