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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南沙甸回族农村调查

 作者:江应梁  来源:云南回族社会历史调查  点击:  评论:0 时间:2016-09-04 16:35:57

     沙甸这个地方,因受个旧高物价的影响,所以生活费用比较昆明还高,尤其是可以运销到个旧去的土产,价钱更视个旧需要的情况而有涨落。例如鸡价,经常高过昆明,若遇个旧大量需要时,价格可以较昆明市价高一倍。下面是1949年9月4日鸡街市场上 的几种日用物品的售价,试与同日昆明物价相较,便可从这一角看出沙甸村生活费用的实际情况。各物品的售价,都以当日流行的滇铸半开银币计算。○1


   七、总 论

    

    沙甸虽是云南境内的一个农村,但它却具有不同于云南一般农村的两个特征:云南的农村,各族人口分布有三种不同情况:一种是聚同种的民族而自为一个民族村落,例如一般所说的彝村。云南是杂居着多种少数民族的边疆省区,大部份县区都住有少数民族,同时也住有汉族。不同的少数民族和汉族,虽同住一县境,但却不同住于—个区域或村而往往是每一种民族聚集起来而成为一个村落的。这里不必远举例证,就在昆明县境内,就有不少这种典型的农村。大麻苴、小麻苴是撒民的村落,昭宗是倮㑩村落,沙朗是僰子村落,其他各县境都可以找到这种特征的农村。第二种是聚同血统的宗族而成村落,这恰如原始公社中的氏族部落,全村中的农户虽然在经济上各成为互不牵连而各自独立的个体,但在血族上仍保持着固定的关系,从外表一看便知全村是同属一个姓氏,而且婚嫁严格实行着村外婚制,例如王家村、张家营、李家屯等。第三种是聚宗教信仰相同的人户而为村落,显著的便是若干回教农村。因为回教这种宗教,与其他宗教不同之点是,宗教的精神是入世的,重现实的,教徒硬性规定无随意入教脱教的自由,而且是世袭的,教义和教仪都直接间接支配着信教人的现实生活。所以,凡是聚这种宗教信仰的人户而成的村镇,村民的生活文化任何一方面,都具有不同于一般农村的形态,沙甸便是属于这一类的典型农村。在云南各地,回教农村本来不少,例如玉溪、河西、峨山等县都有不少这一类的村落,但就人口之多和特点表现的明显而言,以蒙自属的沙甸村最为典型,这是沙甸异于云南一般农村的第一个特征。
    

    穷苦是云南农村的一般现象。穷的原因是:(1)土地少,每人平均所占有的耕地面积极小,所以耕地上所能给与每人的生活物资,也就常常不足够维持一人最低限度的生活。(2) 土质硗薄,与其他省区的农村比较,以同等的土地面积再加上同等的劳动力,所得到的农产数量,便远不如他省的丰厚。(3)农民除了耕田种地外,大都没有 副业。他们所经营的土地面积既狹小,土质又贫瘠,再加以封建地主的剥削,于是云南农村一般都很贫穷。我们走入云南任何县境的任何一个农村,除了少数地主及富有阶级的住户住的是瓦房粉墙外,一般都是土墙茅屋,多数农村根本就看不见一所瓦房、一堵白墙。农民的生活常年在饥寒中,有杂粮吃那已经是幸运的了,有的农民活了半生还未曾吃到过一粒大米饭,有的村寨把盐当作不容易吃到的珍品,这些并不是特例而是普遍现象。然而,沙甸村却真是一个特例,从表面上一眼肴去,便可以看出这个村落的住户的物质生活水准,远高过云南的一般农村。全村近千户人家,完全是瓦屋,过半是粉墙院落或高楼,村民个个穿若整洁的衣服,会常吃的大米饭,很少穷到不能生活的。云南农村普遍穷困,而沙匈则一般都比较富裕,这是沙甸异于云南一般农村的第二个特征。
这里,想对造成箔二个特征的内在因素,作进一步的剖析:
    

    云南农村贫穷的第一个原因是农村占有耕地面积太小,沙甸村不贫穷,是不是他们占有的耕地面积比较大,回答是否定的。我国全部耕地约为1,248,781,000亩,全国农民约为58,569,000户,平均每户可占布耕地21亩○②。云南全省耕地面积共27,125,000亩,全省农户为1,659,364户,平均每户有耕地16亩○3,比全国的平均数几乎少三分之一。再看云南各县的情形:毘明全县耕地435,000亩,农户28,540户,平均每户有耕地15亩余,玉溪全县耕地204,571亩,农户18,786户,平均每户有耕地11亩;禄丰全县耕地60,4165亩,农户5,668户,平均每户有耕地地10.67亩;开远全县耕地116,600亩,农户15,709户,平均每户有耕地7.42亩○4。至于沙甸,全村耕地约为8,000余亩,农户约900家,平均每户仅有耕地约9亩。从占有耕地面积的比例上看,固然不及全国的平均数,就是和云南地方的平均数比,也约少44%,比开远的平均数略强,比昆明、玉溪、禄丰的平均数低。 1沙甸全村的农民一般是富裕的,富裕的原因如果在于土地上,那应当每家都有耕地。但实际正相反,沙甸土地所有权的集中,比任何地方为甚。换言之,就是说沙甸村人没有土地的户口,其比率比任何地方为高。我国的佃农分配状况是,佃农约占农民总人口的28—32%之间⑤。云南的情形是:昆明县的佃雇农占全县农民的31.82%;玉溪县占25,78%;开远县占38%;马龙县占21.95%©。但沙甸村,无田地的农户,占全村户 口的55%。这就是说,全村中有55%的人家都是受地主剥削的佃农,这些受剥削的农户,怎么可能依赖土地的生产使生活宽裕起来呢?
    

    那么,是否沙甸的地主对佃户所收的地租比较低呢?事实又恰恰相反,沙甸地主对佃户所收的地租,不惟重而且很重。据1947年的统计,全国土地平均租额,地主一般收取 数占土地总产量的40—50%,约占土地单位的61%,最低的租额为总产量的30%,最高是70%○7。沙甸上田一亩,年纳租谷40筒,而一亩田的稻谷产置,就是丰收也仅得谷50 筒,租额占了总产量的80%。虽然小春栽种的豆、麦不再纳租,但平均起来地主所收租额也当在总产量的60%以上。
    

    依照上面的分析,沙甸村的农户,平均占有的耕地面积非常小(每户仅9亩),村中无田的户口又特别多(占全村户口半数以上),地主所收的租值又很高(占总产量的60%以上),村人是决不可能依靠耕地来解决生活的。今天沙甸人不仅解决了生活,而且还比较优裕,可知其是别有来源的。这问题上文已经回答了,就是沙甸全村九百余户人家,几乎家家都经营着副业——种蔗榨糖,牛马运瑜,行商走贩,边疆垦殖。不过,这 些亊业何以其他农村的人民去做,独让沙甸人去做?何以旁人做不好而沙甸人做来却很有成果?我认为我们不能忽略了下面的几个因素:

    1•沙甸村人经营这类事业成功在性格上具备了以下的条件:(1 )能吃苦耐劳多;(2)勇敢(3)冒险性强;(4)个人独立生活的能力强,没有依赖家庭的习惯。这种性格,多少是由于宗教习惯所养成的。

    2•沙甸在地理位置上,占了一个适合干经营这些事业的优越条件。

    3•村寨长期的安定,使人民的生活能正常地发展。 •

    4•在事业上不因循守旧,能够适应生活的需要。例如稻谷的栽种利益微小,他们便会想法改种蔗;个旧矿厂上需要什么,他们便能相应的去供应。
除第二项外,其他三项大概都和他们的宗教信仰有关系。假使沙甸不是一个回教农村,也许便不会形成沙甸今日的特征。


                                                                                                            1949年10月25日写于昆明
                                                                                                            1950年6月23日改于昆明

注释
① 滇铸半开银币,是国民党统治时期流通于云南境内的一种地方货币。当时人民对国民党发行的法币金元券之类一日数度贬值的货币,已经无人敢使用收藏,所以各地都使用了银币。每滇铸半开4银币一元,约值旧时银元四角五分。解放后,人民币普遍流通,此种半开银币,已成为地方货币史上的古物了。
② 参看《中国经济年鉴》(1936年),《中国农业概況》(1931年)
③ 见《云南省农村调査》, 193S年,.商务版。
○4同③。
○5见《现代中国社会问题》第三册,1936年,商务版。
⑥ 见《云南省农村调查》。
⑦ 参看《中国土地改革问题》和《现中国的两种社会》。
(原载私立岭南大学西南社会经济研究所《社会经济研究》第一期,1951年1月广州〉

此文来源于1985年8月出版的《云南回族社会历史调查》(一)滇南沙甸回族农村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