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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保国:沙漠深处的居民(四)——再走克伯儿滩

 作者:km海原  来源:9007777我们的家  点击:  评论:0 时间:2019-08-20 19: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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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的今天,为了寻找蒙古穆斯林的踪迹,我踏入了这片圣洁的土地——位于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左旗东部的克伯尔滩大草原,与居住在这片土地的蒙古族穆斯林一起生活,了解他们的生活习俗,寻找他们的历史遗留。由于时间久远,居住在这片土地的蒙古族穆斯林已经很难给我叙述他们祖先的历史。虽然他们祖祖辈辈在这里追逐着草场,驱赶着驼羊,常年过着踏草追溪的游牧生活,但,由于他们祖辈中少有学者出现,他们大多数人都是文盲,没有人为他们记录自己的历史。因此,关于他们的历史少有文字记载,这让我的写作难以继续,草草写了几篇短文,就此搁笔。

在这两年里,一直在寻找能为我提供蒙古穆斯林历史线索的人和资料,那怕是一段口述历史。为此,兰州枫棲书店的老板马寅华先生还特地为我邮来几本日本学者杉山正明撰写的《蒙古帝国的兴亡》(上下册),以供我参考。同时,我又从某“旧书网”买到《多桑蒙古史》、《世界征服者史》(上下册)、《史集》以及汤因比的《历史研究》,想从诸多史料中寻找蒙古穆斯林的蛛丝马迹。让我折腾的好长一段时间,这些史料中关于蒙古穆斯林的记载极少,有些甚至将穆斯林的名字刻意乱翻译,例如:原文的名字应该是艾哈买德,而他们便要译成“阿合马”或“摩诃末”。原文原本是阿布·费思·默罕默德,而他们便要译成“阿不费特摩诃末”。原文原本是阿布都拉,他便要译成“奥都剌”。原文应该是“候赛因”,而译者便要译成“不赛因”等等,让人读起来以为他们都是蒙古人,其实他们都是穆斯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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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好来宝清真寺主任陈玉宝帮我找到一本2009年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的《蒙古族穆斯林》一书,作者是蒙古族穆斯林安孟和先生。这是一本迄今为止描写蒙古族穆斯林相对比较权威的一本著作。我在读完这本著作后,仍然产生的许多问题。如:根据克伯尔滩蒙古族穆斯林的说法,好来宝清真寺是在赛尔庙(也称色勒庙或安玖庙)之后的第二年建成的,赛尔庙是在清光绪十五年(即公元1889年)建成,如果根据这个时间,好来宝清真寺建成距今也只有130年,而在安孟和先生所著的《蒙古族穆斯林》一书记载,好来宝清真寺是1852年(即清咸丰二年)所建,距今已有167年。这个时间相差近几十年。又如:在安孟和先生的这本书里并没有记载“克伯尔滩”这个地名的由来,“克伯尔滩”是蒙古语吗还是其它什么语言,许多问题困扰着我。正在我困惑之时,远在沙漠深处的陈玉宝给我打来电话,他告诉我:我已经帮你找到《蒙古族穆斯林》的作者安孟和先生,还有他的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这是一个让我兴奋的消息,跟安孟和先生联系好之后,我再一次背上行囊北上,去求解困扰我长久的疑惑,去寻找蒙古族穆斯林的历史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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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善左旗虽然属内蒙古自治区,但它距离宁夏银川很近。我七月十八日傍晚赶到银川,老友何剑老师得知我要来银川,便早早的来火车站接我,晚上,郭永成大哥带着银川的一帮兄弟在贵宾楼为我接风洗尘。第二天正好是主麻日,大伙商量着一起去好来宝清真寺参加蒙古族穆斯林的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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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七月十九日,正好是主麻日。大伙得知要去好来宝清真寺礼主麻,都非常激动,都想去感受一下生活在沙漠深处的蒙古族穆斯林是如何行教门的(信仰状况)?

第二天早晨,各自吃完早点,约好九点出发,后来因故推迟到十一点,还好,从银川到克伯尔滩只有两百多公里,行程两个多时辰。我们四辆车从银川出发,中午一点就已经进入克伯尔滩了。

时隔两年,我又一次见到这熟悉的当时颠簸得让我快要呕吐的沙石路,这熟悉的的沙漠,那熟悉的“梭梭子”的灌木,和一种叫“库勒”的咸草,那一簇簇的“梭梭子”如同在一块巨大的白布上点缀的绿色装饰。同行的何剑老师告诉我:“今年上半年雨水少,天气干旱,在六月十四日那天,好来宝清真寺的蒙古族穆斯林集体礼了两拜求雨拜,当天下午就下开雨了,一直到现在,这一带,也包括宁夏地区三天两头的下雨,蒙古族穆斯林真的很虔诚,他们的虔诚能感动天地。你看,这两个月以来,由于雨水充沛,沙漠里的草也长势喜人。”是啊!能虔诚到感动天地的民族,这也许正是蒙古族穆斯林在经历多种磨难之后,仍然长盛不衰的原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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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看见前面的好来宝清真寺了,下午的阳光把那绿色圆顶上的不锈钢新月照得分外耀眼。当我们的车子进入清真寺时,时间正好中午一点,此时,我两年未见的兄弟、好来宝清真寺管委会主任、虔诚的蒙古族穆斯林陈玉宝,已经带着十多位蒙古族穆斯林在清真寺等待我们的到来。两年不见,兄弟间的思念之情溢于言表,一个紧紧的拥抱,一声“塞俩目”的问候,一双无言的对视,友谊就在这简单的一抱、一问、一视间得以加深。两年不见,沙漠那火辣辣的阳光和粗糙的风沙让他变得更黑了,他微笑时,黝黑的肌肤与洁白的牙齿形成鲜明的对比,微笑中透着突厥民族的男人魅力。

这里礼主麻的时间与银川一样,都是中午一点半。我们赶紧去水房洗个小净,进入大殿和蒙古族穆斯林一起礼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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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并不大,能同时容纳两百多人礼拜。据陈玉宝告诉,好来宝清真寺能集体礼主麻是近一年的时间,由于大家居住的地方距离好来宝清真寺非常远,主麻很难聚到一起,以前,一年只有两“尔德”和有亡人的时候才能聚到一起礼拜。如今,蒙古族穆斯林的宗教认识慢慢得到提高,离清真寺近一些的也都能骑摩托来清真寺礼主麻,说近,其实也有几十公里远。今天来参加礼主麻的蒙古族穆斯林也只有10多人,与我们从银川来的一共也只有30多人。

这里的蒙古族穆斯林跟中国内地传统的穆斯林一样,都严格遵循着大伊玛目·艾布·哈尼法的教法。近些年,生活在克伯尔滩的蒙古族穆斯林也有少数出门求学的,这也给长年生活这里的人们带回一些外界的信息和新鲜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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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完主麻,我们与当地的蒙古族穆斯林一起聚坐在客厅里交流。陈玉宝专门向我介绍他的哥哥陈新明先生。陈新明先生是蒙古族穆斯林中颇有影响力的企业家,他无论在政界还是商界,以及蒙古族和回族中有着很高的声望。他不仅个人有良好的修养,而且商业信誉很高,朋友交际很广,陪我一起来的郭永成大哥和何剑老师他多年的朋友。他善于帮助别人,乐善好施,许多地方的清真寺都得到过他的资助。在新建好来宝清真寺时,他慷慨解囊,使得好来宝清真寺顺利完工。今天,他得知我们要来好来宝清真寺礼主麻,就专程赶到好来宝清真寺和我们一起礼主麻,并在清真寺宰羊款待我们这些远方的来客。陈新明先生非常和善也很健谈,他给我们讲述蒙古族穆斯林艰难的发展史,以及他个人对历史的认知和见解,讲述他个人的奋斗以及他愿景和目标。

谈话间,羊肉就已经煮好了,大块大块的羊肉端上来。蒙古人请客吃饭很简单,一大盆羊肉,一碟凉拌黄瓜和西红柿和几个传统的大油香,大块的羊肉可以看出蒙古人性格之豪放。然而,在吃饭前,蒙古人还有一项重要的礼仪,主人必须亲自向每位客人敬一块肉,选这块肉也是很有讲究的,必须是羊身上最好的一块肉,他们称之为“香板肉,也称团结肉,”(即羊前腿部分的一块肉)每人分一块,这是蒙古人款待客人的传统风俗习惯!这次也不例外,今天由陈新明的父亲、一位70多岁慈祥的老人,他右手操一柄锋利的牛角刀,娴熟的将“香板肉”切成一小块,再用双手捧起一块羊肉,从右边依次的敬赠给每一位客人,客人也必须用双手接纳老人敬赠的一块肉,等到每一位客人都得到老人的敬赠后,大家才能自由的吃喝。这种隆重的礼仪让我感受到草原文化的深厚,让我们这些在城市里生活懒散惯了的人,从心灵上有某种对传统文化的触感,同时也是对所谓现代城市文明的一种讽刺。没有礼仪何成文明,没有礼仪的社会与原始和野蛮有什么区别呢?礼仪是一切文明的基础,也是所有文明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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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享受了草原盛宴之后,我们与蒙古穆斯林握手告别,当晚回到银川,准备第二天前往阿拉善左旗,去拜访蒙古族穆斯林学者安孟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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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吃完早点,何剑老师帮我请了位名叫金志刚的年青阿訇,陪同我一起前往阿拉善左旗。

金志刚阿訇,30开外的年龄,高高的身材,样子很帅,性格开朗,很是热情。他一边开车一边做自我介绍:他曾经有个远大的抱负,想用自己的行动去改变自己的民族现状,后来发现,需要改变的不是云云众生,而是自己的阿訇队伍,面对传统阿訇队伍中的诸多问题,他感觉自己势单力薄,最后总结:改变别人之前必须改变自己,改变自己首要任务就是先要让自己强大起来。他后来决定,先下海经商,让自己摆脱“阿訇就是贫穷的代名词”的现状,看别人脸色生活的日子说话都不敢大声。因此,他要通过勤奋让自己先富裕起来。我跟他开玩笑:钱能使人壮胆。他哈哈大笑。

车子出了银川城,金阿訇跟我说:“从银川去阿拉善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高速公路,从银川穿过贺兰山直到阿拉善。另一条是国道,路面也不差,就是有点绕路,不过,风景不错。黄老师,今天我带你走一条风景很美的道路。”我告诉他:“我平时在云南开车也会选择风景如画的国道或省道走。”他打断我的话:“这里的山不像云南那样苍翠,宁夏的贺兰山有些苍桑,如同宁夏贫瘠的土地,荒凉而又崎岖。不过,如果你会欣赏,它们各有各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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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车子驶入贺兰山,黑色的柏油马路在狭长的山谷里弯曲延伸,车子快速驶入贺兰山腹部,两边的峭壁有的如刀切一般整齐,有的又如巨人张开的双臂,白云从其中飘过,让人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车子在高山中穿梭如同一只飞蛾在其中显得那样的渺小。我还没有从崇山峻岭的峡谷中缓过神来,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牧场,公路将这片牧场从中间一切两半,骆驼和马儿在绿色的草原上自由自在的散步,雪白的绵羊就像天上的白云散落在草地上一样,把草场映衬得更绿了。我打开车窗,一股淡淡的青草的味道让我心旷神怡。

我们到达阿拉善已经是中午12点,金阿訇对阿拉善很是熟悉,他带我来到一家拉面馆,随便要了一碗拉面。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原本只能到兰州才能吃到的“兰州拉面”,现在全国开得全国到处都是“正宗兰州拉面”,我怎么感觉“兰州拉面”走得比改革开放的步伐还要快。

我约好下午两点去拜访安孟和先生,采访安孟和先生是我这次阿拉善之行的重中之重。安孟和老先生怕我们不认路,早早的在小区门口等我们了。我们虽然通过几次电话,但,却是从未谋面。我们的小车经过小区门口时,金阿訇先看到安孟和老先生,他问我:“是不是这位老先生?”我回头看了看,一位身材魁梧的老人,头戴一顶黑色的礼帽,鼻梁上架一副老光镜,背着双手,正东张西望的向小区门口看着。我心想:应该就是他了。我赶紧下车,没等我开口,老先生就问:“是黄先生吗?”我上前握住老先生的手,给他一声伊斯兰最好的问候语“塞俩目”问候他,老人同样给了我一个完事的回复,两个从未谋面的人立马如同了一家人那样亲切,这也充分体现了“穆民皆兄弟”的经训。

安孟和先生,他完整的名字是:安迪扎·孟和吉尔嘎拉,“安迪扎”是蒙古族的姓氏,这也就是蒙古族穆斯林中第一姓氏“安”姓的由来,“孟和吉尔嘎拉”是名,意思是“永远幸福”的意思,为了方便与其它民族交往,他就把自己的姓和名简化为:安·孟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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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拉着我的手,热情的把我们请到家中喝茶,他对我的到来是既惊讶又惊喜,惊讶的是我做这个民族调查,不是什么国家项目,也没有任何外来资助的情况下,自己来做蒙古族穆斯林的研究;惊喜的是,一个边远的少数族群还是有人在关注,这让他很是欣慰。我们简单的相互问候之后,我俩就将话题转入正题。

他拿出一本他在2009年出版《蒙古族穆斯林》的书籍,但是,书中并没有关于“克伯尔滩”这一地名的来历,当时他也承认这是他在写作时的一种疏忽。他后来给我讲述了他自己对于“克伯尔滩”这一地名的解释,我问他:“蒙古语中有没有克伯尔这个词汇?”,他的回答是肯定的:“没有。”如果是蒙古语中没有“克伯尔”这一词,那么“克伯尔”这一地名是来自于哪种语言和文字呢?他认为:“克伯尔”这一词汇是来自于阿拉伯语,也就是全世界穆斯林的礼拜朝向——麦加的克尔白。他的回答与我先前在克伯尔滩走访时,一些蒙古族穆斯林老人的回答是一样的。(在后面《克伯尔滩地名的由来》一文中会有详解,这里就不做过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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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麦加天房的“克尔白”,到这里怎么就说成“克伯尔”呢?安孟和先生这样解释:蒙古人在语言表达的时候喜欢简化,但在后面又要加个“尔”,原来的“克尔白”,蒙古人表达时就成了“克伯”,根据他们的语言习惯就说成了“克伯尔”,他这么解释让我茅塞顿开。

关于好来宝清真寺建成的具体时间,安孟和先生的《蒙古族穆斯林》一书最早是这么记载的:“蒙古族穆斯林最早的麦其德(注:清真寺的阿拉伯语译音是“麦斯吉德”),长老的回忆于壬子年所建,以此推算应1852年,清朝咸丰二年间拟建。”在这里,安孟和先生将“壬子年”推算错了,历史上的壬子年应该是“清朝乾隆五十七年,公元1792年”,他少算了60年,后来安孟和先生在他的书中做了纠正。但是,根据史料记载,好来宝清真寺是在一座喇嘛教的赛尔庙(也称色勒庙或安玖庙)之后的第二年建成的,赛尔庙是在清·光绪十五年(即公元1889年)建成,如果根据这个时间,好来宝清真寺应该建于清·光绪十六年(公元1890年),距今也只有129年。那么,这个“壬子年所建”做何解释呢?

安孟和先生解释道:在建好来宝清真寺之前,距离现在的清真寺不远有一座用铜皮包制的简易清真寺,但,仅仅提供礼拜,设施也不健全,远远不能满足蒙古族穆斯林的宗教生活需求。“壬子年所建”就是指这座清真寺。

我又产生了另一个疑问:蒙古族穆斯林来到阿拉善大草原定居是在清·康熙三十五年(公元1696年),那么,从康熙三十五年到乾隆五十七年(公元1792年),这一百多年间他们有没有清真寺, 如果没有,那么,生活在克伯尔滩的蒙古族穆斯林是如何履行自己的功修的呢?如果有,那么,它是在什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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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孟和先生微笑着对我说:这些都已经无法考证,也许他们是马背上的清真寺,因为当初他们来这里居住,仍然是过着游牧生活,他们都散居在这几百平方公里的草原上,驼羊赶到哪里,他们就把帐篷搭在那里。那时蒙古族穆斯林中的学者(阿訇)也是这样,那时的清真寺应该就是流动的帐篷。这只是我们后人的假想,因为当时没有清真寺也是不可能的,当初我们先辈的信仰一定是超越我们的。

安孟和先生的解释让我对蒙古族穆斯林的历史脉络有了比较清晰认识,困惑了我两年多的疑惑,今天终于得到了解答。整整一个下午,交流让我们忘却了时间。当我起身离开的时候,感觉一身轻松,如释重负。这次阿拉善之行终于找到能让我将这篇文章继续写下去的知识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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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谢:这次阿拉善之行,得到了郭永成大哥、何剑老师、金志刚阿訇等人多兄弟的盛情款待和鼎力相助,在他们的帮助和支持下,我这次的采访才得以顺利完成。求主恩赐他们两世吉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