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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兰教中国化的再思考——以海外中国回族的文化适应 与认同的视角

 作者:马海龙1  来源:  点击:  评论:0 时间:2018-10-12 13:38:34

 摘要:近年来,学术界在谈论伊斯兰教中国化命题时,多基于中国的语境予以讨论,缺乏外 部的视角。随着改革开放以后,越来越多的中国回族迁移至海外,他们的文化适应、认同以 及与中国的跨国联系,为我们提供了思考、探索伊斯兰教中国化的内涵与路径的绝佳视角。 本文基于长期在马来西亚的田野调查,通过研究改革开放以后迁移至马来西亚的中国回族群 体的文化适应及多重认同,并引入人类学对伊斯兰教研究的理论学说,以期增进我们对伊斯 兰教中国化内涵及路径的理解和思考。 


关键词:伊斯兰教中国化;回族;马来西亚;认同; 


伴随着伊斯兰教在中国的传入、生根、发展,其本土化(localization)的过 程从未间断,并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地域及民族(如回族、维吾尔族等)中呈现 出不同的特点、内容及符号象征,以回族为代表的中国穆斯林在传承伊斯兰教教 义教法体系与实践传统的同时,积极主动地适应中国文化与社会,从而塑造了今 日中国的伊斯兰教与穆斯林文化在世界上的独特性。2 本土化指“具有地方性的 过程,包括地方地理和社会环境的文化调适,以及本土认同的形成”,是一个“积 极参与和创造的”过程。3 伊斯兰教的中国化,实际上即是指伊斯兰教传入中国 后,对中国社会环境与文化的适应,以及对中国的认同。


 对于伊斯兰教本土化的研究,催生了伊斯兰人类学研究领域。伊斯兰人类学 始于对穆斯林社会的多样性研究,人类学家对穆斯林社的研究当首推格尔茨 ( Clifford Geertz)。格尔茨对印尼和摩洛哥的研究发现,尽管二者均为穆斯林人口  众多的社会,但二者无论在伊斯兰教的符号呈现上,还是在二者穆斯林人口对伊 斯兰教的实践上,存在较大的地方性差异。4 格尔茨之后,盖尔纳(Ernest Gellner)、 赞因( Abdul Hamid El-Zein)、阿萨德(Talal Asad)、鲍文( John Bowen)等学者对伊 斯兰人类学研究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引起热议。伊斯兰人类学所探讨的核心问题 是伊斯兰教文本的统一性与穆斯林社会的多样性、伊斯兰教信仰解释与实践的普 遍性与特殊性。伊斯兰人类学的思想学说,为我们研究伊斯兰教在世界范围内、 在不同地域、时间、族群/民族中的本土化过程及表现,提供了重要的启发!迁 移至国外的中国回族,与中国国内的回族相比,在伊斯兰教本土化方面有什么特 点?又有何区别?这对于我们思考和探索伊斯兰教中国化有何帮助?笔者基于 2014 年 9 月至 2016 年 5 月期间在马来西亚的田野调查,试图对这些问题予以探 索。 


一、马来西亚的中国回族概况 


中国回族大规模迁徙至马来西亚是中国实行改革开放以后。20 世纪 80 年代 末,来自中国西北的回族,陆续以留学生身份来到马来西亚。早期,中国回族留 学生的留学地点主要是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5 早期一批回族留学生,他们 在大学期间就做些小生意。他们从中国的北京、义乌及广州少量地批发一些货物 (如,穆斯林女式头巾、男士帽子、瓷器、首饰等),以个人方式带到马来西亚, 并利用课余时间在清真寺门口、商业街、大学校园等地摆摊设点,来贩卖这些货 物。时至今日,这些最早从事商业的回族留学生,已创办了专业性的、规模较大 的纺织品进出口与销售公司。早期毕业后选择留在马来西亚创业与发展的中国回 族,也成为了以后前来马来西亚的中国回族的联系人。 


根据笔者的田野调查,目前,长期定居(1-30 年)在马来西亚的中国回族 大约有 200 户家庭。6 他们中除极个别人已经获得马来西亚的“永久居民权”以外,绝大部分人都仍然属于中国国籍,以华侨身份常年寓居于马来西亚。他们尚 怀有对中国及家乡的强烈记忆与认同,并与之保持着密切的跨国联系。相对稳定 居留在马来西亚的中国回族是分布在各类公立与私立高等院校中的留学生群体, 其数量目前约为 2500 人。7 而每年频繁流动于中国和马来西亚之间的中国回族大 约有 5 万人次,他们因探亲、旅游和商务考察等原因穿梭于中国和马来西亚。8 


在马来西亚,中国回族主要聚居在吉隆坡与雪兰莪州。其中,60%左右的中 国回族聚集于雪兰莪州的 Gombak 区。中国回族 Gombak 聚居区的产生与早期回 族留学生在此聚居密切相关。9 随着中越来越多的中国回族聚居于 Gombak 区, 这里逐渐成为中国回族在马来西亚最大的社区。


 长期定居在马来西亚的中国回族大多从事商业,他们的商业领域主要包括: 清真餐饮业、纺织品业(主营穆斯林服饰及各类纺织品)、旅游业、教育中介业、 宾馆与房地产业等。Gombak 区是中国回族在马来西亚重要的商业聚集地,除清 真餐厅和纺织品公司以外10,由中国回族经营的众多企业、商铺聚集于此。 据马来西亚 2016 年人口统计,马来西亚人口总数为 3170 万。其中,马来西 亚公民占 89.7%,非马来西亚公民占到 10.3%11。在所有的马来西亚公民中,马来 人及原住民12占到 68.6%,华人占 23.4%,印度人占到 7.0%,其他 1.0%。马来西 亚的宗教信仰也是非常多元。伊斯兰教是马来西亚信众数量最多的宗教,穆斯林 数量占 61.3%。其次是佛教,信众数量占 19.8%。此外,基督教信众数占 9.2%,  印度教信众数占 6.3%,儒家、道教和民间信仰的信众数占 1.3%,其他宗教信众 数占 2.1%。13 


马来西亚的多样性的族群和宗教,形成了马来西亚社会多元化的特点。这对 于在马来西亚留学、经商的中国回族而言,在生活习惯、语言交流等方面是非常 便利的。


 在马来西亚,马来人与华人是最大的两个族群。无论是出于共同的宗教信仰、 语言、文化背景与祖籍地的原生情感,还是为了实现发展商业、尽快适应主流社 会的目标,都要求迁徙至马来西亚的中国回族必须要同时与马来人族群和华人族 群建立良好的关系,还要构建好自身与中国的跨国网络关系。身份认同的协商与 重构便显得尤为重要。 


二、中国回族的文化适应与文化认同 


中国回族在马来西亚的文化适应与认同表现在对子女的教育选择、清真餐饮 业的兴起、对中华文化的传播以及对中国的认同。 


(一)子女教育选择


 马来西亚是一个多族群、多元文化的国家,这一点也体现在马来西亚的教育 制度上。马来西亚三大族群均有自己的学校,马来西亚的华文教育已有近两百年 的历史。为了传承华人的语言、文字和文化,华人在马来西亚建立了从小学、中 学到大学各个阶段的华文教育,为华人族群文化传承和族群认同的维系做出了巨 大贡献,也因此“除了中国大陆,台湾,香港和澳门以外,马来西亚是保留华文 教育体系最完善的国家。”14 


马来西亚华文学校的情况比较复杂。在马来西亚,小学阶段的教育均为政府 统一管理,依据马来西亚的三大民族(马来人、华人、印度人),有国民型小学 (主要以马来语讲授)、国民型华文小学、国民印度泰米尔(Tamil)小学。而到 了中学阶段,华文中学有两种,一种是国民型华文中学,这种中学是政府部分投 资的,其教学语言为马来语和华语,其文凭得到政府认可,高中毕业后可以报考 本国公立大学15。另一种,是完全由华人独自承担所有办学费用,称为“华文独 立中学”,简称“独中”。独中完全由华人自筹经费、自备师资、独立办学。政府 不承认独中地文凭,在独中高中毕业后也不可以报考本国公立大学。因此,在马 来西亚,华文独立中学毕业的学生向来有前往台湾、香港、中国大陆以及欧美国 家留学的传统。


 除此以外,马来西亚也是个教育国际化程度较高的国家,有为数众多的从小 学到大学的英式国际学校,这些学校大多采用英语教学。由于马来西亚是一个穆 斯林人口占多数的国家,许多由阿拉伯人办的阿拉伯语国际学校也日渐受经济条 件较好的穆斯林家庭所青睐。这些学校以英语、阿拉伯语为教学语言,课程涉及 自然、人文、社科、宗教,亦有少量的马来语课。


 在这样多元的教育体系下,迁徙至马来西亚的中国回族该如何选择子女的学 校教育呢?考虑到回族作为兼具中华文化和伊斯兰教宗教信仰的双重文化特点 和族群身份,面对马来文政府学校和华文学校,他们是否会有子女教育的选择困 境呢?这对他们适应马来西亚当地社会以及传承族群文化、延续族群认同发挥着 怎样的作用? 


1.母语不能丢 


在马来西亚,大多数中国回族会把小孩在小学阶段送到华文小学,即使是那 些与马来人通婚的而他们的子女已经取得马来西亚国籍的家庭。究其原因,他们 的回答竟然惊人的一致:“我们是中国人,华语和中文不能丢!” 


在马来西亚定居的中国回族,当面对马来西亚多元的教育时,他们对于自身 的定位、对于中国强烈的国家认同感以及对于中国发展前景的看好,使得他们在 选择下一代的基础教育时选择了马来西亚当地的华文教育小学。


 潘石通16祖籍河南,曾在国内的阿拉伯语职业学校学习多年。于 2005 来到 马来西亚吉打州亚罗士达市,进入当地一所大学阿拉伯语系。目前,为该校在读 博士生。他的小孩于 2010 年出生,目前在当地一所华文小学就读。对祖籍国中 国的强烈认同以及作为中国人的自豪感,使得他选择将小孩送到华文小学: “我选择让小孩上华小,是因为不想让他忘掉中国文化和汉语,因为我们是 中国穆斯林,是中国人,小孩子必须把汉语学好。我觉得汉语特别重要,甚至比 其他语言都重要,这个是我们了解本民族文化的特别重要的媒介,必须要学好。 马来语没必要太重视,因为小孩本身就成长在马来西亚,有这个环境,他自然而 然就会学会的,这个不担心,所以没必要把小孩送去马来文学校。国际学校主要 是学不到汉语,主要是英语为主,现在华小都有英语,所以没必要去国际学校。” 


语言是族群的重要表征,是族群认同的重要内容。移居马来西亚的中国回族, 他们对祖籍国中国有着强烈的认同感,使得他们并不希望下一代丢失中国的语言 和文字——中文和华语。除了对中国的强烈认同感而促使中国回族迁徙群体将子 女送去华文小学之外,做好将来返回中国的准备,也是中国回族迁徙群体的第二 代普遍选择华文小学的重要原因。


 以上所讨论的中国回族的第二代均为中国国籍,如果说他们的父母将其送入 华文小学就读,除了文化的认同之外还有基于国籍身份的国家认同的话,那么那 些与当地马来人通婚后所生育的、已经取得马来西亚国籍的下一代,他们的父母 也将其送入华文小学,便是基于对华语和中华文化的认同。


生活在吉兰丹州的王哈桑一家,他的小孩已经取得马来西亚国籍,但是他仍 然愿意把小孩送入华文小学,他叙述了其中的原因: 

笔者:“为什么没有考虑让小孩去读马来文小学?或者国际学校?” 

王哈桑:“毕竟他是中国人的后代,有着中国人的血液,虽然小孩身份证上 写的是阿拉伯语人名17,但是我们也给孩子起了中文名,我们在家一般叫小孩中 文名。我们不想让小孩放弃中文,而且华小的教学质量好,老师管理很好,孩子 从小可以他的良好习惯和责任心,马来文学校教学不好,老师也不负责。国际学 校没有中文和华语。” 


总之,从上述案例我们可以得知,中国回族当他们迁徙至马来西亚以后,他 们对中国的国家认同感以及中国的文化、中文、汉语的认同感强于他们对回族的 认同。这也影响了他们对第二代子女的教育选择,绝大多数中国回族选择华文小 学作为子女的基础教育,即使是那些与马来人通婚,他们的小孩已经拿到马来西 亚国籍的,也不例外。


 2.多种教育的组合 


中国回族在迁徙至马来西亚以后,除了他们对中国的国家认同、对中文和中 华文化的认同逐渐增强之外,他们对伊斯兰教的宗教认同、对穆斯林的身份认同 也是逐渐增强。因此,他们对子女的宗教教育也是非常重视,而马来西亚的多元 教育为他们提供了自由选择和组合的便利。 


在吉兰丹一所州立大学任教的马立伟,告诉笔者他对子女的教育理念: 

我的观念是我们不能丢弃中国文化和中文,但是我们也要学习伊斯兰的宗教 知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将民族的文化传承下去。所以,在我的大女儿和二女儿 的教育问题上,我一直很重视。她们的小学,我让她们在华小读的,因为我觉得 中文和中华文化很重要。当时华小只上半天的课程,所以她们下午是空闲的,我 就给她们找了一个阿拉伯人办的阿拉伯语及伊斯兰教宗教学校,让她们俩在下午 去这个学校学习。这个学校当时是免费的,学校主要教授阿拉伯语和伊斯兰教基 础知识。我想让她们掌握阿拉伯语,因为这是学习伊斯兰教知识的一个很重要的 基础。 


虽然由于政策限制,马启良没能将孩子送入马来文学校和华小,而送入了一 所名为 IMAS18的国际学校,这所学校如今也令许多马来西亚的中国回族趋之若 鹜,马启良概括了这所国际学校的优点以及中国回族为子女选择这所学校的原因:

 IMAS 现在 1000 多学生呢,学校有阿拉伯语、英语、马来语。课程有宗教、 科学、社会人文,很全面。中文的话,我们带国内的语文课本、课外读物过来, 给孩子辅导。这个学校,我们去看了,英语和阿语教的很好。其实说起来,我们 也再没有其他学校可选,因为你看其他学校要么是马来语,要么华语或者英语, 就没有阿拉伯语,我们是中国穆斯林,其实都想学一些阿拉伯语,毕竟以后宗教 方面需要懂阿拉伯语。 


马立伟和马启良的案例反映了那些为子女选择华文学校和国际学校多种教 育组合的中国回族的缘由。迁徙至马来西亚的回族,他们认同自身作为“中国人” 和“穆斯林”的双重身份,尽管他们并没有特别强调对“回族”的族群认同,然 而,回族认同的核心即为对中华文化以及伊斯兰教的双重认同。因此,即使是在 迁徙至他国,回族的这种双重认同也没有淡化,反而更加强化。马来西亚的中国 回族,他们对其子女教育的选择即体现了其“中国穆斯林”的族群认同。同时,   这种多重教育的选择和组合,也体现了他们作为商人的身份特征,他们重视培养 子女在全球化时代的竞争力。


 总之,迁徙至马来西亚的中国回族,由于他们对中国、中华文化、中文以及 伊斯兰教和穆斯林身份的强烈认同,使得他们在面对马来西亚的多元学校教育时, 绝大多数人会选择华文小学和华文中学。他们希望通过华文教育来维系子女对于 对中华文化和中文以及伊斯兰教的认同以实现文化的适应和传承。以使其子女在 马来西亚能保持“中国穆斯林”的族群认同和族群性。另一方面,随着迁徙至马 来西亚的中国回族经济能力的提高,以及他们从商的职业经历,使得他们更愿意 让子女尝试多元化的、国际化的教育,如英语、阿拉伯语、马来语、华语多种语 言和自然、社会人文及宗教的多种组合和搭配,以使子女在习得作为“中国穆斯 林”所必备的语言、文化、宗教知识的同时,确保其能在全球化时代具备职业发 展的竞争力。 


(二)清真餐饮业的兴起与饮食文化传播 


截止 2016年 5月,在马来西亚由中国回族所经营的清真餐厅有七十家左右, 主要分布在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市和雪兰莪州,这些清真餐厅以售卖中国的西北 菜为主。中国回族清真餐饮业在马来西亚经历了兴起、发展及本土化过程。


 马来西亚中国回族寓居群体之所以选择清真餐饮业,是与其自身的族群认同 族群文化以及马来西亚的社会政治经济现状密切相关。 


马来西亚的回族寓居群体最初都是以留学生的身份出国到达马来西亚,而且 马来西亚的回族寓居群大部分来自中国的西北以及北方中原地区,这些地区的膳 食结构都是以面食为主,而不是大米。因此,他们来到马来西亚以后,对于家乡 的记忆,使得他们认同于家乡的一切尤为体现在饮食上。正如 Holtzman 所言: 作为记忆的一种形式,“乡愁”有着若干种不同的感觉,通常都会涉及到食物。19 反过来,对于家乡的认同,强化了这种对于家乡的饮食习惯的记忆。这种记忆和 认同是互为依存的关系。而当时的马来西亚,回族的清真餐厅并不存在,加之华 人穆斯林的餐厅不仅数量很少,而且经营的是符合马来西亚当地的口味和饮食习 惯的饭菜。这样,回族寓居群要想吃到家乡的饭菜,只有在自己家里做,而找不 到一家回族人开的餐厅。这客观上也成为了回族寓居群体在马来西亚开清真餐厅的一个机遇。 


在马来西亚的第一家回族清真餐厅的老板马翔的妻子谈及其开办清真餐厅 的原因和经过: 

1993 年,我和我丈夫来马伊大留学。我们上学的时候因为也做兼职、打工, 但那时候要兼顾学习、工作和家庭,所以我们平时都是在外面吃马来饭。但是, 说真的,毕竟我们是中国人嘛,这么多年了,我们还是吃不习惯马来饭,觉得还 是我们中国的饭菜好吃,我们西北菜,味道可口,有家乡的回忆。2005 年,我 们在马来西亚开了第一家中国回族清真餐厅,当时是在 Subang Jaya 这边的清真 寺附近,后来我们也开了五家分店,现在因为人力不够,就剩下两家了。当时我 们在招牌中文是“中国穆斯林美食城”,英文里我们用了‘Chinese Muslim’这个 词。我们这样用是因为,这样的话,马来人可以来吃,因为这是“清真的”,是 “Halal”的,华人也可以来吃,因为我们做的饭菜是“中国的”。而且这个商标 在当时,我们是第一个使用(这个词)的。等我们这个商标打出去以后,马来西 亚商场、超市里面的 Food Court 里面 Chinese Muslim 这个词也出现了,以前真 的,本地华人穆斯林也没有这个词,所以是他们借用了我们的。但是“我们”指 的是“中国穆斯林”,“他们”指的是“华人穆斯林”,这是不一样的。


 回族由于其在相貌特征、语言、中国文化、华人饮食以及共同的祖籍国—— 中国,这些方面与马来西亚的华人十分相似,这有助于回族寓居群体建立与华人 的联系。而在宗教信仰方面与当地的马来人一致,都是伊斯兰教,加上共同的 “halal”饮食文化,使得回族寓居群体由一种“我们和马来人是可以同吃同住的 兄弟”的感情20,以及“天下穆民是一家”的“共同想象”,这又使得回族寓居群 很容易与马来人走近。这样,作为马来西亚两大族群的马来人(67.4%)和华人 (24.6%)21比较容易接受回族的清真饮食。一方面,马来人认同回族的伊斯兰信 仰,认为回族的饭菜是清真的,加之其对华人饮食文化的新奇感以及对来自中国 的饮食文化的“想像”,使得他们愿意尝试回族清真餐厅的饭菜。另一方面,华 人由于其对华人文化由来已久的强烈的认同感,以及对中国作为其祖籍国并日益 成为一个崛起的国家,使得他们并不排斥回族这个来自中国的、讲华语的、与华 人相貌近似的群体,使得马来西亚本地华人对回族的清真饮食同样怀有新奇感而 愿意尝试。 


三、跨国商业发展与祖国情怀 


由于在马来西亚的中国回族绝大部分来自中国西北地区的甘肃、新疆、青海、 宁夏,基于相同的国家认同与地域认同及情感,使得他们易于组建跨国商会组织, 促进中国与马来西亚的商业合作及经济发展,如甘肃省民族企业联合商会、义乌 青海商会。 


甘肃省民族企业联合商会成立于 2007 年,由甘肃省商务厅主管,为西北地 区最大的民间贸易组织联合体。现有会员单位一百多家,包括房地产业、养殖业、 皮毛、牛羊肉深加工业、百货、食品零售业、茶叶批发、运输、药材、矿产开发 与清真餐饮业。由于众多甘肃籍中国回族在马来西亚经商、生活,因此,目前该 商会会员也包括马来西亚的一部分回族商人。


 刘邦金,是最早前往马来西亚留学的中国穆斯林学士之一。他在博士毕业后, 先后在马来西亚多媒体大学招办公室工作 5 年、在马来亚大学中国研究所做学术 研究 5 年,这 10 年的工作经历为他积累了广泛的“人脉资源”。刘邦金之后又“弃 文从商”,主要做中国与马来西亚之间的进出口贸易。他与其祖籍地甘肃省及甘 肃省民族企业联合商会建立了广泛的合作,包括促进马来西亚与甘肃省的清真产 业合作、选派甘肃籍回族留学生赴马来西亚留学等。


 义乌青海商会由青海籍回族留学回国人员在浙江义乌组建,该商会成立于 2011 年 9 月。截止 2014 年,该商会有理事单位 44 个,注册会员 124 人。其中, 从事进出口业务的外贸公司 28 家,清真餐饮会员单位 260 家,从业人员近 5000 人。22该商会的介绍中有这样一段话23引起笔者注意:

 商会成员利用自身信仰文化、习俗和语言优势,为在义乌的中东、北非阿拉 伯国家客商的语言翻译和饮食服务发挥了主导作用。据粗略统计,每年进出口会 员企业出口额达 10 亿美元以上,纯利润在 5000 万美元以上。出口主要向中东、 北非的沙特阿拉伯、埃及、摩洛哥、伊拉克、伊朗、也门、科威特、突尼斯、阿 联酋、巴林、巴基斯坦、孟加拉、印度、阿尔及利亚、叙利亚、利比亚、巴勒斯 坦、马来西亚等 45 个国家和地区。商会作为政府和经商群众之间的桥梁和纽带, 发挥着巨大而又不可缺的作用 ,为义乌市经济社会发展和民族团结做出了应有贡 献.。商会先后荣获 2011 年义乌市“十有先进异地商会”;2012 年义乌市“先进 社会组织”;2013 年义乌市“五好示范商会”称号。 


该商会的主要参与者是青海籍的回族商人,他们主要从事跨国商业,其商业 合作对象均为穆斯林人口众多的国家。在马来西亚,该商会也吸纳了在商业上比 较成功的青海籍回族商人。周俊和杨世文即为在马来西亚经商的、同时担任义乌 青海商会副会长职务的两位商人。他们二人在大学期间就开始兼职做生意。两人 利用假期时间,从中国义乌、北京、上海批发少量的穆斯林服饰、针丝品和小商 品以个人行李托运的方式带到马来西亚出售。如今,周俊和杨世文已是在马来西 亚的中国回族中商业发展较为成功的人士,其资产达上千万马币。随着两人商业 的成功,两人均被引入义乌青海商会,并担任副会长,负责马来西亚与中国的商 贸合作。 


2013 年,周俊与马来西亚的几位马来人、印度裔穆斯林合作伙伴一起申请、 注册了“马中穆斯林总商会”,专注于马来西亚和中国的清真产业合作,该商会 的成立也得到青海省政府的支持。周俊告诉笔者: 

当时,我们成立这个义乌青海商会的时候,我们青海省政府、青海省工商联 主席也来了,他也是我们青海省统战部部长。他来了以后,听说我们来自马来西 亚,他很好奇:原来马来西亚也有我们青海人 ,当时我和杨世文都在,他说你们 出去那么长时间了,也没有给家乡做出什么贡献。之后,这个工商联主席就给工 商联副主席下达指令,帮助我们在马来西亚申请一个商会。于是,我就在马来西 亚和几位马来人合作,注册了这个“马中穆斯林总商会”。


 基于中国人的身份,周俊不仅在中国受到青海同乡商人以及青海政府的支持, 而作为穆斯林,周俊在马来西亚的商会的成立及商业发展又得到马来西亚政府的 支持。基于身份的优势而积极建立的广泛的人脉资源,为他的跨国商业发展带来 极大帮助。


 此外,在马来西亚的中国回族,他们自己也成立了一个社团组织——马来西 亚海外中国穆斯林联会,该社团成立于 2012 年。该商会不仅服务于马来西亚的 中国回族商人,同时与中国国内的商会组织也建立了广泛的合作。该商会的一位 副会长崔文为甘肃兰州人,于 1995 年通过留学渠道来马来西亚,并最终留在马 来西亚经商。目前,他的商业领域涵盖旅游公司、宾馆、房地产、进出口贸易、 “马联元与伊斯兰教中国化”学术研讨会 152 餐饮等,是马来西亚中国回族商人中实力最雄厚的一位。崔文告诉笔者 OCMA 与国内商会的合作及意义: 我们还和国内的一些商会,如青海穆斯林商会、甘肃穆斯林商会、中国穆斯 林企业家商会等,都有来往和合作。我们成立这些商会的目的是团结内部、给民 族商人起到一个桥梁和平台的作用,促进我们中国经济的发展。比如,我们想和 马来西亚登嘉楼州政府、马来西亚伊斯兰发展局、农业部等政府单位合作,把马 来西亚的清真食品认证技术推广到中国,因为我们国内清真食品问题很多,我们 想以马来西亚的清真食品为标准,推动国内的清真产品走向世界。 


基于马来西亚的多元族群社会和政治经济环境,马来西亚的中国回族商人因 其伊斯兰教的信仰,使其对于穆斯林身份有着高度认同,这有利于其得到马来人 族群的接纳与认可,有利于其与马来人当地社会建立社会网络,同时有利于其减 少族群内部的差异性,如地域、语言、文化的差异,增强族群内部的认同感、信 任感和凝聚力。而作为中国人的身份,共同的语言和文化,有利于回族商人与在 马来西亚的经济领域占据重要位置的华人族群的交往与合作。此外,他们通过家 人、亲属在中国国内建立了商业网络,国内与国外的商业通过跨国网络“遥相呼 应”,这些成为了马来西亚的中国回族发展商业的有利条件和因素,促进了马来 西亚的中国回族跨国商业的发展,也促进了中国和马来西亚的商贸往来与经济合 作。 


四、结语 


伊斯兰教中国化的实质是伊斯兰教在中国的本土化,其核心要素是对中华文 化有选择地吸收和采纳以及对中国的国家认同,而并非是去除伊斯兰教的信仰要 素及主要的宗教实践内容。而对中国的国家认同,则包括对中国故土家园的情感、 文化、语言文字、国籍、政治等多个层面。随着人口的跨国流动,对国家的认同 需要具体分析,不可一概而论。通过考察迁移至马来西亚的中国回族的文化适应、 多重认同以及与中国的跨国网络,我们不难发现,伊斯兰教中国化本身不是个问 题。因为,任何宗教的外在符号表现或宗教信仰者的文化实践在不同的环境中必 然会发生动态变化。同样,伊斯兰教传入中国历经数百年历史,早已与中国文化 广泛而又深入地交流、交融。我们不必纠结于其外在的符号呈现,如清真寺建筑 风格、穆斯林的服饰等。在全球化不断深入的今天,世界范围内的文化交流、互 “马联元与伊斯兰教中国化”学术研讨会 153 动与共享是必然现象。尽管我们在食用肯德基,全民重视学英语,出国留学,但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因做出现代人对多元文化的追求与共享而削弱对中国国家的 认同感或对中国文化的自信感。所谓“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 即是这个道理!对此,迁至海外的中国回族,为我们呈现了极好的例证! “马联元与伊斯兰教中国化”学术研讨会 154 伊斯兰教中国化是历代先贤孜孜以求的梦想 马 经1 摘要:早在唐宋蕃坊时代起,回回先民便已局部地开始了伊斯兰教中国化的尝试。元代随着 大批西域回回穆斯林入华定居,把伊斯兰教带到了中国各地,为了使之适应中国社会、传统、 文化,便开始了伊斯兰教中国化的探索和实践,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看到了伊斯兰教中国心”, 即是这个道理!对此,迁至海外的中国回族,为我们呈现了极好的例证!


1 马海龙,青海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讲师,人类学博士,主要从事海外华人、族群、中 亚社会与文化、东南亚社会与文化等研究。 

2 丁宏:《伊斯兰教本土化研究的意义——以人类学的视角》,载《世界宗教研究》,2011 年第 3 期。 

3 陈志明:《迁徙、家乡与认同:文化比较视野下的海外华人研究》[M].段颖、巫达译.北京: 商务印书馆,2012 年,第 24 页。

 4 Geertz, Clifford. Islam Observed: Religious Development in Morocco and Indonesia.Chicago &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71. 

5 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International Islamic University Malaysia)是马来西亚的一所公立大 学,成立于 1983 年。该校 1982 由时任马来西亚首相马哈蒂尔倡导建立,提供 30 多种学士学位、 硕士学位和博士学位课程,并可学分转移至英美国家继续深造,其资格及学术水平广受世界承认 (国际大学联合会,英联邦大学联合会),教学媒介语为英语或阿拉伯语。在 1998 年亚洲金融危 机以前,这所学校一直为国际学生提供奖学金,因此吸引了一批中国回族留学生。参见 http://www.iium.edu.my。

 6 而据黄永宝的调查,目前寓居在马来西亚的中国回族有 40-50 个家庭。笔者认为,由于黄永宝 所做的调查是在 2011年,而及至 2016年,寓居在马来西亚的中国回族数量已经有了较大的增加。 参见黄永宝著,张焕萍译:《穆斯林的流动与中国新移民——马来西亚回族流动个案研究》,《华 侨华人历史研究》2013 年第 2 期。 

7 数据源于一名在马来西亚留学多年,并曾组织、举办过“全马中国回族留学生联谊会”的回族 留学生。

 8 数据的估计和判断,基于本人在田野调查中,对几个由中国回族经营的旅游公司、宾馆的老板 访谈。

 9 在 1998 年以前,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在雪兰莪州的 Petaling Jaya 区,这里也聚集了少部 分中国回族。但自从该校搬迁到 Gombak 区以后,众多中国回族逐渐聚居于此,最终成为中国回 族在马来西亚最大的社区。 

10 如今,由中国回族经营的清真餐厅已近百家,遍布马来西亚各个州。而中国回族经营的纺织 品企业主要集中在吉隆坡的印度街。 

11 这部分主要是持永久居民身份的人口。例如,由于历史原因,马来西亚有相当一部分人华人只 有红色身份证(永久居民身份),而非蓝色的大马卡(公民身份)。

 12 这部分人被称为“Bumiputera”(马来语),意为“大地之子”,指马来西亚土著人口。

13Population Distribution and Basic Demographic Characteristic Report 2010 (Updated: 05/08/2011). Department of Statistics Malaysia Official Portal. https://www.dosm.gov.my/ 

14 Tan, Chee Beng. People of Chinese Descent: Language, Nationality and Identity. In The Chinese Diaspora: Selected Essays, Wang Lin-chi and Wang Gungwu eds. Volume I. Singapore: Times Academic Press, 1998

15 目前,马来西亚公立大学有十所。

 16 按照人类学的研究伦理,本文中所有访谈资料中的人名均为化名。

 17 由于马来人是穆斯林,其名字多采用阿拉伯语的穆斯林名字,一般为孩子的姓名加上父亲的姓 名,并用马来语来书写,例如,男孩名,Mohammad Bin Yosuf,女孩名 Aminah Binti Yosuf。

18 一所由阿拉伯人创办的国际学校,包含小学与中学,位于马来西亚布城。

 19 Holtzman, Jon D. Food and Memory.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2006, 35: 361-378

 20 来自安泊尔清真餐厅老板崔文的访谈。 

21 数据来自马来西亚 2010 年人口统计。参见:https://www.statistics.gov.my 

 22 资料来源于义务青海商会的网站, http://www.ywqhsh.com/newshow.asp?Id=487 

23 摘自义务青海商会简介, http://www.ywqhsh.com/newshow.asp?Id=4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