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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晓春 | 《回回原来》与中国文化背景下的回族族源建构

 作者: 杨晓春  来源: 民族研究ENS  点击:  评论:0 时间:2018-09-23 23:36:15

原文发表于《民族研究》2018年第3期,注释和参考文献删去。


《回回原来》与中国文化背景下的回族族源建构


杨晓春


长期以来广泛流传在回族内部的《回回原来》一书,讲述了唐贞观二年(628)因为唐王梦见妖怪而派人往西域求取回回真经、聘请真人镇压妖怪,西域回王派出的使者(缠头)到达中国并得到唐王赏识,最终唐王选派三千唐兵至西域更换三千回兵来至中国,与缠头做伴,于是有了回回在中国繁衍的故事。这个故事看似荒诞无稽,却又真实地反映了明末清初以来中国回回人对自身民族来源的认识。在叙事结构方面,影响到整个故事展开的唐王做梦并派人取经,便受到了《西游记》的直接影响。而其中的穆罕默德赞语,受到了明代中期《清真法明百字圣号》一类汉文的赞圣文字的影响,赞语中的“白帝真君”则完全出自中国。可以认为《回回原来》是中国社会、文化环境的产物。


关键词:《回回原来》  回族  族源  建构  中国文化


作者杨晓春,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地址:南京市,邮编210023。



《回回原来》记述了回回在唐代贞观年间入华的传说故事。所记故事当然并非史实,早在清代后期,便有回回宗教学者马安礼称之为“私意妄言,荒诞不经”。民国时期,著名史学家陈垣和张星烺均对此书的可信度有所评述。陈垣先生说:“中国回教书中有一部极鄙俚而极通行之书,名曰《回回原来》,又名《西来宗谱》。其言回教入东土之始,谓始自唐贞观二年,识者多鄙此书为不足信。然一考其说之由来,亦由误算年数,非有意作伪可比。”张星烺先生则称:“所言全无根据,多系凭空虚构。”


回族学者对此更有清晰的认识。如赵斌先生认为《回回原来》一书“为说部,非信史”,并举出了四方面的理由,第一是没有署名,第二是书中序言康熙授此书给马总兵之说只能是伪托,第三是全书由“占星识异”四字附会演义而成,第四是全书为小说口吻;又如马良骏大阿訇认为《回回原来》“无凭无据,以讹传讹”,不能成为中国回族历史探讨的根据。达浦生大阿訇说:“虽回教丛书中有《回回原来》、《西来宗谱》二书,然所载多有不确,亦不足为凭,且文辞粗俗,更不足信。”


然而,《回回原来》自成书以来,一直在提供中国回回人关于自身来源的历史知识方面,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产生着广泛的影响。正如白寿彝先生所云:“今试展诵《回回原来》,虽其荒谬怪诞,出乎常理,然徒以其系传述回教入中国之故事,读者莫不悠然神往。斯时,吾固见追求历史的欲望,跃跃于听众之肺腑,可以穿胸臆而与吾人相见。”


白寿彝先生所谓“追求历史的欲望”,正是我们研究《回回原来》的一个重要的视角。《回回原来》显示了回回人对于自身来源(族源)的认识,而回回人对于族源的认识,未尝不可以说是理解回族史的关键所在。


长期以来,大家熟知《回回原来》的重要性,但是少有学者对它进行深入的专题研究。马旷源先生曾在比较早的时候从文学以及神话的角度作过分析,也讨论过其中可以得到历史印证的部分,还简单涉及故事的来源问题。姚大力老师在回族认同的历史考察中给予《回回原来》相当的重视,把《回回原来》看成是反映清代回回人种族认同的最典型文献,说《回回原来》以及在它影响下的《西来宗谱》“实在是考察回族如何想象自身历史的极可珍贵的资料”,并说到“回回人在追溯一种明确地与汉人群体不同的独特根源性时,仍然不自觉地采纳了汉族用以想象对方的言说材料”,给人很好的启发。哈正利先生关于回族族源传说的研究,也将《回回原来》作为一个重要的个例,指出了不同的传说有着基本一致的结构,强调了这类“族源传说的创作似乎本来就不是为了给我们实证研究提供什么参考价值的,它是一个民族自我追溯和自我表述的文本”,试图由此讨论回族人精神的深层结构。胡云生先生在河南回族来源的研究中注意到《回回原来》在河南各地的流行,特别是收集了一些碑刻、家谱采纳《回回原来》的例子。


有关《回回原来》的相关资料虽然琐碎,但是总量相当可观,值得再作发掘,特别是碑刻、家谱等回族自身的史料尤其具有历史探讨的价值。而《回回原来》的叙述所体现出的中国民间文化的特质,尤其值得再作探讨。以下在已有研究的启发和引导下,试从故事本身的具体分析入手,从叙事结构和内容细节两方面举例说明《回回原来》的回回族源认识很大程度上植根于中国文化,并进而说明《回回原来》在回族发展史上的重要位置。


一、《回回原来》的故事梗概与书籍性质


有关《回回原来》的成书时间,缺乏直接的证据,不易考察。已有一些讨论,但尚无确说。通过现存各种版本的查询,可知直接获知《回回原来》至少在同治十一年(1872)之前成书,可以间接获知至少在康熙五十一年(1712)之前已经成书。而故事本身描述的西出嘉峪关的信息,则显示了最初产生的时代可能早到明代中后期而不是清代。多种版本所附的序跋文字,对于考察《回回原来》的写定时间很有帮助,其中有一序所署的康熙壬寅,可以考定为康熙元年,这大致可以看成是《回回原来》最后写定的时间。因此,可以把《回回原来》看作是反映清代回回人族源认识的一种文献。


《回回原来》自清代前期定型以来,或刊刻,或抄写,版本多样,不同版本在内容上往往多有差异。此一版本问题,我曾在讨论其成书年代的时候略有涉及。②笔者现在掌握的版本,主要是同治十一年江西省清真寺重刊本《回回原来》,清光绪元年刊本《回回原来》,清光绪二十年鲍闲廷抄本《回回原来(唐记)》(《清真大典》第24册影印本,模糊处可以参考20世纪80年代油印影印本),民国九年《清真修道撮要》附《回回原来》。好在故事的基干部分是相当一致的,因此也大致可以归纳出故事的梗概。以下根据近来学术界一般引用的清光绪二十年鲍闲廷抄本归纳故事梗概如下(表1):


以上的故事梗概,可以归纳为如下的九个环节——做梦、圆梦、遣使、回使、私访、举用、对谈、掌印、换兵。从故事情节看,其目的在于解释为什么回回人会进入中国,也即书名“回回原来”所指向的。从故事的重心看,主要在唐王与缠头对谈的环节,包括第七段到第十一段共五段,篇幅上更是要超过一半。对谈的环节对于故事的继续开展,允许缠头传教是必要的,但是其实质更在于将伊斯兰教的基本内容包含其中,又似乎是一篇伊斯兰教基本常识的小册子。有关伊斯兰教的内容,包括礼拜的方式和含义,真主的性质,不崇拜偶像,五功具体所指,两世全美,回回、清真的含义,等等,已经相当全面。


那么,如何看待《回回原来》一书的形式和性质呢?


从全书结构和叙事方式来看,是一篇简化的章回小说。全书分为十二段,大略模仿明代以来流行的章回小说。每段都包含七律一首或多首。多运用诗歌(特别是在段末)也是章回小说的基本特征。从具体内容来看,此书的性质相当于历史传说+民间文学+宗教手册。


当然,这是我们今天的分析。从历史上回回人对于《回回原来》的接受来看,则是将它看作一种历史书的,乃至相关的叙述进入了家谱和墓碑。


二、《回回原来》与《西游记》


《回回原来》故事开展的关键是唐王(即唐太宗)梦缠头及随后的请真人。这一基本的叙事结构,正如英国的基督教传教士学者海思波(Marshall Broomhall)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指出的,很容易使人想到佛教史上关于佛教入华最为知名的故事——东汉明帝梦神人(或作金人)而派使者西行取经求法。张星烺先生也说“作此书者,盖模仿《高僧传》摄摩腾及竺法兰事迹而作者也”。所谓“摄摩腾及竺法兰事迹”,即南朝梁慧皎《高僧传》开篇摄摩腾、竺法兰二传中明帝梦金人,派了蔡愔等人往西域取经求法的故事。这个故事,早在南朝梁之前的《牟子理惑论》、题作摄摩腾译《四十二章经》中就有非常具体的叙述。《牟子理惑论》载:


问曰:“汉地始闻佛道,其所从出耶?”牟子曰:“昔孝明皇帝,梦见神人,身有日光,飞在殿前,欣然悦之。明日,博问群臣:‘此为何神?’有通人傅毅曰:‘臣闻天竺有得道者,号之曰佛,飞行虚空,身有日光,殆将其神也。’于是上悟。遣使者张骞、羽林郎中秦景、博士弟子王遵等十二人,于大月支写佛经四十二章,藏在兰台石室第十四间。时于洛阳城西雍门外起佛寺。于其壁画,千乘万骑,绕塔三帀。又于南宫清凉台及开阳城门上作佛像。明帝存时,预修造寿陵,陵曰显节,亦于其上作佛图像。时国丰民宁,远夷慕义,学者由此而滋。”


这是中国文化中对于佛教入华的经典解释。《回回原来》的叙述,文词比较浅显,不像是写作者直接阅读《牟子理惑论》以及《高僧传》的结果。


唐王入梦的故事,也早在敦煌写本《唐王入冥记》中就已经存在,永乐时期的戏文中也有,后被《西游记》吸收,而广为中国百姓所知。今本《西游记》在明代后期完全定型,现存明万历、崇祯时的几种刻本。从《回回原来》的叙述方式(结构)和具体措辞看,应该就来自《西游记》。


《西游记》第九至十二回描述了唐太宗入梦的故事,梗概如下:长安城外泾河岸边一个渔翁和一个樵子闲谈,说到长安城里有一个卖卦的先生教他在泾河下网,必定鱼虾满载而归。谈话被泾河水府一个巡水夜叉听到,报与了泾河龙王,说水族将会被尽情打了。龙王听说,便要诛灭这卖卦的,遂变作白衣秀士,去打赌试问明日雨水。卖卦的先生乃是当朝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诚。袁守诚给予明确答复,结果与玉帝给龙王降雨敕旨一模一样。龙王眼见得打赌要输掉,竟违旨降雨,去袁守诚处胡闹,结果袁守诚揭穿了龙王,并说玉帝因龙王违反敕旨要斩龙王。龙王最终只得求情,袁守诚让他找唐太宗,因为监斩官魏征为唐太宗驾下的丞相。龙王在唐太宗梦中向唐太宗求救,唐太宗答应。不料唐太宗与魏征对弈,魏征盹睡,梦中斩了龙头。龙王向唐太宗索命,吓得唐太宗生病,不能康复。唐太宗瞑目而亡,到冥司后问清龙王当死。唐太宗随后还阳。于是修建佛事,选出玄奘作坛主讲经。此时观世音菩萨在长安访取善人,说玄奘只会讲小乘教法,并说西方有大乘经。太宗惊动,与玄奘结为兄弟,并号他为三藏,唐三藏遂西出取经。


《西游记》的叙述,给出了唐太宗入梦到派人取经的内在逻辑,这一基本的叙述模式完全被《回回原来》所接受,敷衍成第一段,成为《回回原来》故事发展的基础。


《回回原来》中称唐太宗为“唐王”,这一细节也与《西游记》的叙述一致。《西游记》称唐太宗或为“太宗”,或为“唐王”。


甚至,《回回原来》第六段中还出现了“唐三藏”。


清光绪二十年鲍闲廷抄本第一段的军师徐勣,第六段中作李靖,而清同治十一年江西省清真寺重刊本则两处均作徐世绩(勣为绩之异体字)。《西游记》中徐世勣也是应对唐王的人物:


唐王召徐世勣上殿道:“朕夜间得一怪梦:梦见一人,迎面拜谒,口称是泾河龙王,犯了天条,该人曹官魏征处斩,拜告寡人救他,朕已许诺。今日班前独不见魏征,何也?”世勣对曰:“此梦告准,须臾魏征来朝,陛下不要放他出门。过此一日,可救梦中之龙。”唐王大喜,即传旨,着当驾官宣魏征入朝。


《回回原来》的叙述应该也受到了影响。清光绪二十年鲍闲廷抄本徐世勣作徐勣,则或是源自避李世民讳的某本的缘故。又作李靖,则应该是混淆了。李靖在《封神演义》中是重要人物,神话为托塔天王,为民间所熟知。《封神演义》也在明代后期定型。


《回回原来》中与唐王对话的,清同治十一年江西省清真寺重刊本为徐世绩和魏征,这和《西游记》也是一致的。


又《回回原来》第一段载:“见其妖怪,遂即变化,拘出原形,声声哀告,望祈真人饶生命。”《西游记》第十回则有:“当晚回宫,心中只是忧闷:想那梦中之龙,哭啼啼哀告求生,岂知无常,难免此患。”都出现了“哀告”,也许也有关联。


当然,明代后期以来通行的吴承恩《西游记》中并未出现唐僧取经前往回回国的内容。但是,在元代剧作家吴昌龄的杂剧《唐三藏西天取经》的残本之一《回回迎僧》中表现的就是老回回迎接唐僧的情节。元代的西域大都为“回回田地”,所以吴昌龄的《唐三藏西天取经》便将元代的西域状况和唐僧故事相嫁接了。《唐三藏西天取经》的残本还保存在明代末年的《万壑清音》、清代的《升平宝筏》等书中,在一些目录书如《也是园书目》中也有著录,应该有一定的影响。如此看来,《回回原来》的基本叙事结构当来源于元明以来非常流行的唐僧取经故事。当然,其直接的来源仍以吴承恩《西游记》最有可能。


三、《回回原来》中的穆罕默德赞语


赞圣(专指穆罕默德)词、诗乃至赞圣的著作,是伊斯兰教文献中专门的一类。汉文伊斯兰教文献中,最为知名的赞圣作品则非《至圣百字赞》(又称《百字赞》)莫属。录《天方至圣实录》所载《至圣百字赞》如下:


乾坤初始,天籍注名。传教大圣,降生西域。授受天经,三十部册,普化众生。亿兆君师,万圣领袖。协助天运,保庇国民。五时祈祐,默祝太平。存心真主,加志穷民。拯捄患难,洞彻幽冥。超拔灵魂,脱离罪业。仁覆天下,道冠古今。降邪归一,教名清真。穆罕默德,至贵圣人。


《至圣百字赞》不但刊于书籍,在中国回族清真寺中还普遍地刻于碑石、书于匾联,可谓比比皆是。更加之相传《至圣百字赞》为明太祖朱元璋所撰,此赞在回回人中几乎成为家喻户晓的一篇文字。对于《至圣百字赞》,我曾作过初步研究,颇为怀疑托名为明太祖御书或御制的《至圣百字赞》其实来自北京东四清真寺万历七年(1579)碑中的《清真法明百字圣号》和《本教经中译述圣赞》,为教内人的制作,产生的时间大约为明代后期(17世纪上半叶)。


《回回原来》中也有一段赞圣的文字,见第十段《赞孔子圣论五行》,几种版本的文字差异较大,列表如下(表2):



同样也是四字韵语,与《至圣百字赞》完全一样,具体内容方面也有类似之处,如《回回原来》的“降伏邪教”与《至圣百字赞》的“降邪归一”。只是文字较少,一共只有32字。


其中不同版本文字歧异最大的一处——“白帝真君”、“百地真君”与“百帝真君”,可以勘正为“白帝真君”。道教认为五岳各有神,其中的一种说法,认为西岳之神为白帝真君。如《太上黄箓斋仪》所载忏仪针对各方,其中对西岳的忏词称“西岳华山白帝真君”。《回回原来》中的“白帝真君”显然指穆罕默德。中国文化中早有西方出圣人的说法,大概因为穆罕默德来自西方,才会用中国文化中称西岳的白帝真君来称穆罕默德。


以“白帝真君”称穆罕默德,在不少回族-伊斯兰教文献中可以见到。清康熙时马注《清真指南》载《圣赞》云,“蛛罗拥白帝之躯”,并注:


昔圣人与外道交战,因自恃将勇,失于托靠,为敌所败。追兵甚急,避入岩穴之中,蛛随结网。敌至,见有蛛网,知为无人。复有疑者,以石投之,二鸠从穴飞出,信果无人,乃去之。隨文帝赞云白帝真君,故称白帝。


把穆罕默德称作“白帝真君”更上溯到隋文帝时。


这种认识,还见于清乾隆间刘智《天方至圣实录》所述斡葛思传教入华的故事:


先是,为圣元年(当为隋开皇六年丙午),天见异星,赤尼帝(隋文帝)命大史占之,曰:“西域当有异人出。”帝命使西来,验其实。越岁始至,欲圣东,圣却之,使阴摹圣像归。圣使赛尔弟·斡歌士(圣舅)等四人,偕使入赤尼(隋开皇七年丁未,陈祯明元年,回回人始入中国)。帝悬像拜之,拜起,幅在而像亡,大骇,诘之斡歌士,对曰:“吾圣人立教,禁止拜像,人不与人叩头也。此吾圣人之感应也。”帝愕然曰:“莫非白帝真君乎!”因建怀圣寺于番州(即今广东广州府)居来使,斡歌士西还。


“白帝真君”甚至还进入了回族家谱中。郑和家谱分为四谱:西宗以白帝真君为始祖,入中国以朝奉王为始祖,入滇以咸阳王为始祖,入宁则以郑和为始祖。如此记载,原因在于郑和出自赛典赤家族,而赛典赤为圣裔,也即穆罕默德的后代。又《沙氏宗谱序》载:“吾沙氏之祖籍,自西域天方国白帝真君至圣穆罕默德二十六世孙尔里后哈三之裔所非尔,于宋神宗熙宁三年来中国,征平辽寇,神宗大悦,授公本部正史总管。”按《元史·赛典赤传》载:“赛典赤赡思丁,一名乌马儿,回回人,别庵伯尔之裔。其国言赛典赤,犹华言贵族也。”别庵伯尔为穆罕默德的称号,吴鉴《清净寺记》载:“初,默德那国王别谙拔尔谟罕蓦德生而神灵,有大德,臣服西域诸国,咸称圣人。别谙拔尔,犹华言天使,盖尊而号之也。”


而更早的例子则是前述北京东四清真寺万历七年碑所刻《清真法明百字圣号》:


乾坤初判,天籍注名。西域传法教主,至德大圣仁慈,正烈衍政天经,众圣之宗。七天游奕,协助天运。护祐国王,公直无私。白帝真君,普度群迷。五朝祈天,默助太平。阐教祖师,灵明洪祐。救苦拯难,明冥超拔,脱离罪愆。降服诸邪归正,清真法明大道,穆含默德圣人。


这一篇赞圣文字,我认为是后来最为流行的《至圣百字赞》的原型。“白帝真君”并不出现在《至圣百字赞》中,而《回回原来》却与《清真法明百字圣号》一样有“白帝真君”字样,或许也受到了《清真法明百字圣号》一类早期的赞圣文字的影响。同时,也显示了《回回原来》较早时期开始形成的痕迹。


四、《回回原来》进入家谱和墓碑


家谱、墓碑是具体鲜明的历史性的资料,其中采纳《回回原来》的故事作为史实来对待,说明中国回回人对于《回回原来》的认识,与我们今天把它当作民间文学或传说是全然不同的。


《回回原来》进入家谱、墓碑等私人空间,不但说明其影响之广和影响之深,还说明《回回原来》在一般回回人自身民族来源方面,起着提供基本的知识的作用。


先看家谱。清嘉庆、同治间湖北《马氏宗谱序》载:


教始于大唐贞观二年三月十八日,王夜梦回镇压妖邪,因遣使臣石堂奉表至土国,聘请来入中国,则教门根本实不可忘耳。


《昭通下坝马家谱序(老谱序)》载:


因念昔者赏孝,吾教先也,原居西域国,贵圣在位兴教劝化,时有唐贞观元年,有唐王夜梦感悟:有钦差唐王驾下大臣石唐,奉旨西域国,晏请贵圣驾下臣员葛师爸爸来至中国,随从三千人马,奉旨迁居陕西西安府城内仓门口,修建清真寺。迨后派流繁衍,分迁居于西安府各处。


以上两种谱序,所述与《回回原来》大约一致。石堂和石唐,分别是不同版本的《回回原来》中唐王所派出的使节的姓名。


又辽宁《黑氏家谱序》载:


吾祖之源,乃唐贞观时西征吾国,至西域,未及攻斗,乃两国议和,互相各换士卒三千为质。吾原系西域一头目,及至面君,蒙授职亲军指挥。


按此序后署“八代孙黑鹍誊录,崇祯五年黑永祯重录,康熙五十二年岁次癸巳黑弘化、黑之桀又录,中华民国九年初春黑钟凯、黑延绪再录”,似乎此序撰文时间颇早。除了延绪,人名在谱名中皆有(之桀作士桀),似乎是可靠的记录。则又说明在明代类似《回回原来》的故事已经存在。


湖南常德民国三十五年固安堂《黄氏五修族谱》卷首上录有五言诗一首,前半云:


试问我教门,可以来中国?


大唐贞观年,良弼梦中得。


石堂捧简书,披星驰西域。


落落三人来(哈辛、伍爱师、盖思才),娴武精文墨。


从者三千人,韬略皆奇特。


圣主德贤臣,曰汝为汝翼。


建寺名清真,为人尚忠直。


犬豕戒勿尝,烟酒戒勿食。


教规本无穷,数言难追忆。


历宋与元明,循分顺帝则。


显然,其主要成分也出自《回回原来》。此诗为十七世修维镜亭氏撰。原谱未见,不能判断黄修维其人具体生活时代。从道光五年谱序、光绪六年谱序称乾隆三十六年有九世祖重修看,十七世黄修维当生活在清末民国时期,但是又有乾隆五十八年谱序称“距今一十七世”。


再看墓碑。湖北清光绪十一年《皇清待赠答公考应蛟(四房)、妣魏老孺人安葬茔墓碑》:


盖闻水有源来木有根,人有父母子有孙,回回自有原由根。旨(只)因唐王夜梦贤臣来,是西域之缠头。大唐贞观二年三月十八日夜梦缠头,大家俗观西天国有一回主,道高,得富国,兵勇强,其地多出吃(奇)珍。今有唐主卿是(亲自)定夺,衣(依)卿之言,降卿旨一同品(聘请)。朝内有一大臣姓石名堂,奉旨西域求见回王。王接旨,读皆大喜。远守义,方清真。可将不尚浮华自推办后寺九畚进乎。回王修表一到,速宣使臣。该思,无歪思,噶心,上实(识)天文,下达地俚(理),三人一同到大国镇邪,安遇无事。唐宋元明移至我国大清皇帝,千有余年,教门大行,教生蕃庶,可匮盛。以恕严治,后世代远,言俺望(忘)原来,不揣嗣陋之建,俗俚之词,防后备(辈)无望(忘)原来云雨以后亡代。


从内容看,与《回回原来》也是十分接近。错字较多,则说明它鲜明的民间性。而碑文开头的“盖闻水有源来木有根,人有父母子有孙,回回自有原由根”,足以说明回回人的族源认识发生的最朴素的理由,是从自己个人的来源追溯到群体的来源。


五、《回回原来》展现出的中国回回人的历史特点


可以说,从清代前期一直到民国初年,《回回原来》一直发挥着提供给中国回回人关于自身来源的解释的关键作用。


《回回原来》一书在回族内部非常流行,长期以来多次刊刻,广泛传抄,乃至进入回回人的家谱和墓碑之中。因此《回回原来》描述的回回入华的故事可以成为考察历史上回回人族源建构的最重要的标本,同时《回回原来》也可以成为考察中国内地回回人与中国主体文化之间关系的难得的标本。


一方面,《回回原来》不但作出了回回最初入华的历史叙事,更是充满了自豪感,屡屡以“唐王叹服”来反衬。尤其是改穆罕默德主动派斡葛思来华传教为中国皇帝请求派使来华,更显示了叙述主体的荣誉感。


我曾对于明末中国的回族社会,从回回教门内宗教学术的创新、宗教自豪感及民族优越感的表现等方面作过一些考察,综合认为明代末年回族已经形成。据我的考察,《回回原来》最初产生的时代可能早到明代后期,写定的时间大致在康熙元年。《回回原来》表现出回回人对于有关自身来源的历史记忆有着强烈的需求,而这一需求产生于明末清初这一回族形成期,不是偶然的。我认为《回回原来》同样是一个民族形成、上升时期的充分表现。


另一方面,《回回原来》还体现了中国回族形成、发展中的中国化的特征。


据前文的考察,《回回原来》讲述了唐王做梦之后派出使臣到西域求取回回真经镇压妖怪,最终用三千唐兵换取三千回兵入居中国的故事,故事的基本结构受到了《西游记》的直接影响;其中的一些具体内容,如穆罕默德赞语,受到了明代《清真法明百字圣号》一类汉文的赞圣文字的影响,而白帝真君则完全出自中国。还有一些细节,也带有鲜明的中国文化的痕迹,如第九段《唐王进庙拜像》,提到神,以姜子牙为代表,似是《封神演义》的影响。据此,可以认为《回回原来》是回回人适应中国社会、文化环境,并大量接纳中国民间文化养分的产物。这也进一步说明了回回民族是形成、诞生于中国大地上的一个民族,具有鲜明的中国特性。


回族形成、发展的过程中,普遍受到以儒释道为代表的中国主体文化,特别是儒家文化的影响。这在明末清初以来的汉文伊斯兰教典籍中,有着充分的体现,学界也多有讨论。其中,应当也包括中国民间文化对回回人的影响,《回回原来》正是这方面的例证。


〔责任编辑  贾  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