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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成明:李俊:一个乡村集市的地域符号建构与文化呈现

 作者:马成明  来源:  点击:  评论:0 时间:2018-01-11 22:59:07


马成明[1]

(北方民族大学 回族学研究院  宁夏 银川 750021)

 

摘  要:李俊作为宁夏西海固地区的一个典型乡村,因其独特的地理环境和位置在历史上逐渐形成了具有重要纽带作用的乡村集市,且在不同的时期存在的不同的集市文化相貌。通过对该集市进行一次社会学意义上的走访,本文试图呈现社会变迁过程中乡村集市的民俗文化与地域符号的建构和自我呈现。

关键词:李俊;乡村集市;文化呈现

 

一、李俊人文地理概说

 

李俊,一个西海固腹地深处的乡村。它因明代设李俊堡得名。民国时又设李俊乡公所,到1984年1月李俊公社改为乡。李俊乡位于海原县东南部,外与固原市原州区、西吉县接壤,是连接西、海、固三县(区)的枢纽,乡境内有中静、潘西、红李公路穿境而过。乡政府驻地李俊行政村中街自然村,距县城75公里。全乡国土总面积207平方公里,共辖有7个行政村、30个自然村;户籍人口为2908户11295人,其中回族人口为10205人,占全乡总人口的90.3%[[1]]。

李俊集贸市场位于李俊乡李俊村中街,边邻九彩、红羊、原洲区黄铎堡、西吉县沙沟、火石寨等三县六乡镇,地理位置优势明显。市场始建于1993年,总面积35亩,有蔬菜、百货、煤炭、建材等商品交易。初建时为土面,市场内设有百货大棚等简单基础设施,市场农历每月三、六、九逢集,高峰集市达6000多人,日交易量大约为100多万元。但每逢集市农用车等汇集在一起使交通道路拥挤、阻塞,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目前正在实施建设集市市场扩建,李俊集贸市场将成为当地重要的集贸物流中心之一,辐射原州区、西吉、海原三县区的六个乡镇,集镇辐射效应十分显著,煤炭、马铃薯等农副产品交易及百货零售业亦具相当规模,将有力地带动当地农村经济快速发展。

李俊的重要地理意义缘于这里的集贸市场,或者应该反过来说因为它重要的地理位置,形成了这里的集市,并使它成为一百多年来方圆回汉西海固人生活来往的主要场域,并与形成了一个庞大复杂的命运共同体。而人在其中,便成了流动着的鲜活血液。

 

二、从个案看李俊集市中的文化呈现

 

笔者利用2016年春节假期时间,从银川市乘坐大巴先到海源县城,然后乘坐乡际公交到达李俊乡集市,进行了为期三天的调研考察(正好是该集市的一个周期),以期了解以李俊集市为中心的本地经济发展模式、集市历史变迁及其中内涵着的一些民俗文化。

到达李俊集市的第一天,恰逢大年后的第一个集市,来集市的人数相比平时略少了些,主要原因是天气冷。现今的李俊集市相比十余年前,变化很大,新的集贸市场扩建起来,市场靠南侧是纵横交叉的三条街道,两边都已经盖起了二层小楼房,用来做店铺。市场上的出售品种以基本生活用品为主,水果、蔬菜、调料品、米面、小吃、牛羊肉、化妆品、穆斯林用品,还有服装、家电、五金、农具用品等,另外是理发、磨面榨油、餐饮、牲畜市场等服务加工行业。笔者采访了几个最早来集市摆摊的生意人,了解到每个集市来这里做生意的大都是外乡人,以三营等地方为主。而市场外面街道上的店铺则大多数是李俊本地人所有。市场中的生意人具有固定的流动性,即他们除了一三六来这里外,二五八回去三营集市,一四七等会去其它地方或者采购储备物品。这里的摊位不是长期租赁出去的,但是人们已经习惯于现在的格局分布,相互之间达成了默契,基本不会出现摊位被占的情况。

在这小小的集市方圆转了很多遍,又走访了多位人物,他们或是刚改革开放就在这个集市开始做生意,或是在这个集市上曾有着重要影响力,都见证了这个集市许多年来的发展变迁。而今的人们谈到集市的变迁,都会先发感叹:唉,人都搬迁完了么。李俊集市,主要是靠外乡村人来这里贸易才得以支撑和繁荣。而今,随着全国性的移民潮推进,周遭村落都在大搬迁,集市便开始走向衰落。“唉,光说搬迁呢,我们一个老农民么,搬着过去连一块土地都没有,还住的是楼房,让我们拿什么生活,年轻的还能出去打点工,我们这些上年龄的,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没有了土地就和没有了双手一样,都活不了。政府大针政策是为我们好,但也得结合实际呀,有些人适合搬,有些人就不适合搬么……”。

在集市上有这样一个角色,帮人们平衡市场价格,也帮助卖方和买方谈拢价钱。人们把这样的人称为“牙客(kei)”,有的地方也叫“牙纪”,而他自己则有一个更正式的称谓“交易员”。寻觅到一位在市场上当了三十多年交易员的回族老人,1942年出生,1979年就开始当起了市场交易员,一干就是四十来年,而当初与他一起做这份工作的另一位老人已经去世。直到今年春天,因为身体原因,耳朵开始有些背,他不得已得“退休”,又有新人替代了他。他之所以选择这样的职业,首先无疑是因为家庭经济贫困,需要找到一份工作谋生,曾经做过一段时间大队会计的他,因为换届失去工作,但工作的经历给了他成为一个交易员的基本技能。1978年改革开放,实行包产到户,连牲畜也开始实行市场化。刚开始的时候,每次集市上也就二三十只牲畜,后来最多的时候每次都有好几百只牲畜被运到这里进行买卖。“一个市场养育一方人”,在这样一个靠天吃饭的乡村里,农民们种的粮食也只够自己吃,不得以家家开始养殖牲畜,补以贴家用。而市场的意义就在于通过买卖进行资金的流通,使这里的人们能有额外的家庭收入。老人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让笔者看看这个集市周遭的变化——几排纵横交错的用作商铺的小高层楼。在这个集市上本土人群,这些年基本都不从事农业生产,家家户户靠在集市做大小生意就足以发家致富。牙客们在工作时,用最多的是手,两双手捏在一起,手背上搭一块手绢,或者一只手伸进另一双手的袖筒或衣角下,旁人好奇地望着,他们时而相互对视,时而转过脸去不看对方,嘴里只来回重复两句话“你看这个数咋样”“那这个数呢”,然后便以一句行或者不行结束一场买卖。“牙客”因诚实守信,成为这个市场的良心。人们信任他,他们也常常协助政府来管理市场有序运行,控制不让欺行霸市的行为出现,评判官司,甚至凭着经验就能发现那些偷盗来售卖的牲畜。谈起集市上的故事,老人时而激情四溢,感慨万千,时而又沉默不语。笔者望着老人那依旧保持着威严的面孔与那开始隐隐作痛的腰身,想象着一个曾漫步穿梭在这片市场上,与行人相互频频点头招呼的身影。

十年前,这个集市上最大最全的批发部,每次集市这里总是最热闹最拥挤的。用老板的话说,那时候想在这儿买东西,有时候还要靠关系呢,不认识不熟悉的人先等着,给熟人先卖。如今这里的老板,已经五十多岁,那时候和笔者一般大的儿子也在上大学了。跟他聊的时候,才发现他这里不卖烟酒,这顿时勾起我的兴趣。他说,原先也卖过烟酒的,那是十多年前,但只卖啤酒,不卖白酒。现在都不卖了。“现在想想,卖那些干嘛,我现在不卖它们,我的生意照样做得很好,没有什么损失,那些有伤伊玛尼(信仰)的事不做了,现在心里也舒服呢……”“像我这个超市,汉民就来得少,因为不卖烟酒。”这位信仰虔诚的回族老板很平静地说道。

走到一对中年夫妻跟前,得知他们是附近村子的汉族。就好奇地询问了起来。“这大过年的,你们也不在家里过年出来做生意呀?”“唉,过不过的感觉也就那样,闲着没事,就出来了。”我有意地问一些他们生活在一个周遭都是回族的村落里的生活和感受。“咦,早都习惯了。我们除了没有像回民那样信仰宗教外,生活上基本一样啦,都邻里邻居的,融洽得很······回民在清真寺里过节干耳麦里的时候,我们还凑热闹去吃油香呢”说着男人哈哈笑了起来。他又说,唉,你别说,有的事神奇的很,我们村子以前有一条狗一直在清真寺那边叫个不停,后来来了一个老阿訇,对着那个狗骂了几句,后来再也不见那个狗叫了,这故事听得周围人颇感兴奋。

一位在计划经济结尾之余最先在这个集市上做生意,第一个拿到营业执照的老人,如今把店已经完全交给了儿子去做,而自己则一心干起教门。他说,如今生意没那么好做了,自己也上了年纪,世上的事情该看得淡些了,日子过得去就可以。集市快要散去时,一位最后准备收场的卖鸡青年,今年不到二十岁,却俨然已经成为了做生意的老手。他说自己今年刚刚结婚,想好好做生意多挣钱养家。一个卖农具的回族老人,老人已经八十多岁,家就在附近,他说自己每个几十卖不了多少钱,有时候甚至没有任何收入。但还是每集市坚持要来摆摊,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这里至少能凑凑热闹,有点事干。

一位小吃店的回族女老板,带着母亲和女儿每个集市在这里做包子、凉皮等小吃,她说现在生意不如以前了,集市的人越来越少了,周围乡村的人都搬迁的差不多了。

 

三、李俊集市的地域符号建构与文化表达

 

人们对待他者的心理反映,与两者的陌生与亲近不无关系。每当笔者走进一个店铺或者一个人家,如果不先进行自我介绍,主人一般都会些许敏感,说话遮遮掩掩,甚至推辞。因笔者家乡也在这集市不远处,因此一旦报出家门,老一辈人都会惊讶地说出一句:“哎呀,那算下来我们还是亲戚呢……”于是开始一层一层算人脉关系,很多连笔者自己也不清楚的关系网络被呈现了出来。主人们端饭倒茶,极为热情,也主动拉开话匣子,反倒让自己显得有些拘谨。在这里,大凡五六十多岁的人,都知道周遭村庄的老一辈人的名字,并且或多或少曾经存在过交集。亲情以及更深的共同信仰基础之上的心理归属感,是回民社会的重要特质。

而今,这里年轻一代大都离开这里在外生活,包括很多同乡同村的人,都已经对不上号,老年人叫不上年轻人的名字,年轻人不认识更小的孩童。对于往昔的亲属谱系概念,也已淡化很多。这样的一张张社会关系网,在后一代还能否延续下去呢?人类随着生存需要的迁移,伴随着的是一个个血缘谱系的断折。未来,随着农村转移到城市,以及政策化移民搬迁,这样一种传统关系网络必然会再次中断,或许在很久之后又会重新建构起来新的亲属社会关系网络。原先的,则成为历史,成为未来人们考证家族历史的新谜团。

在李俊,当地生活着回汉两族,回族里面又以虎夫耶门派的信众为主,其次还有几百口哲合忍耶和少数尕德忍耶门派信众。不同的分支,但相处融洽,可谓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沿着一条东西街道有两座对称的清真寺,南寺为哲合忍耶坊,靠西的大寺为虎夫耶坊,但是人数较少的尕德忍耶信众也跟随这个坊。笔者和坊上阿訇及一位老人闲聊。老人提到教门事情,历史上,先贤看到朝谨对于中国穆斯林群众的艰难性,便告诉教众,麦加如果没有能力去,那就把每周主麻聚礼看成朝谨,把对拱北的看望举意当作是朝谨,以此来延续和升华着这个群体的信仰。举意,是中国穆斯林要将自己的诚心即将付诸实践时的一种内在告白。

在李俊,也是有几个响当当的文化人物的。李成海便是其中一位。先生曾当过老师和政府干部,已经无常十余年。身前任教三十余年,学得许多新颖知识,增加不少经验教训,特别在那个于举国上下特殊的年月里,经历无数次坎坷不平的经历;艰难险阻的的事故,层出不穷,触景生情,有感而作的诗词很多。他希望通过自己的文字能启发广大后起之秀的读者,培养他们诵读诗词的兴趣,引发其爱国热枕,爱教性情,吸其精华,以外仪,启内德,阐扬真理,爱憎分明。关系历史,吸取教益。撰写中国回族民间史料,以启发后生,忆苦思甜,不忘记祖先苦难,造福人类,敬主爱人。听人说,先生还写有大量关于回族文化及李俊当地历史变迁的书籍,可惜至今仍未能寻得这些宝贵资料。民间的写作者是很多的,这一支支来自民间的文学力量,让人感悟到了生命的普赐和特赐。回回民间学人们极力用自己的文字表达着对母族命运的担忧,同时也饱含对生活在其上的中华大地的热爱和忠贞。他们情感朴素,却不趋炎附势。

找到了另一位老人,姚玉秀。老人的眼睛不太好,戴着一副老花镜,耳朵也不太灵敏,我于是有意地提高了说话的声音。他曾经当过乡政府的秘书,我让他讲讲这个集市的故事。他说这个话题太大,没法说。我便寻些细节性问题,以期打开他的话匣子。老人提道自己一直喜欢写东西,年轻时写诗能出口成行,说着便背了两句。兴致之余,我提出想看看老人的作品,他的“小诗锦集”被孙子压在了箱底。找了半天,才找了出来,令我惊讶的是,这些诗歌整理在了一个印着毛泽东语录的本子里,上面还有给老人赠送的纪念印章和自己年轻时候的照片。文字中很多是写上世纪历史人物和事件的,其中不乏褒善贬恶之作。我如获宝贝,便拿出手机一首首拍了下来。老人说自己以前还写过一本关于土改的小说,本计划大约三十万字,但是写到二十多万字的时候遇到文哥,无奈之下,付之一炬,至今遗憾。其实这样的民间写作者还有很多,可惜他们大多都在逐渐老去,这些来自民间的宝贵的历史承载资料又会随之落入尘埃。

李俊,只是无数西海固回族乡村的缩影。在这里的人们以一种独特的人生观生活着,践行和维系着自己的日常经济生活。在经济活动的表象下,内涵着的是一处处独特的文化底蕴。这样的一种文化,它隶属于一个群体,一个民族。在历史的长河中,它显得渺小而寂寥,而岁月变迁,留给它的疼痛感并未减少。那些在这片土地上驻留或离开的人们,都在努力坚守着,对民族信仰的虔诚,对祖国故土的牵挂。光阴转世,精神不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