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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安:人间至味|胡辣汤、羊羔肉,且以美食慰风尘

 作者:佚名  来源:宗融艺文馆  点击:  评论:0 时间:2021-01-16 10:14:20


生于河南的散文家孙玉安,长居江南,喜游世界,然而走到哪里,“骨子里都是那么河南!”亲情与乡愁,地理与风俗,人情与品性,规约与信守,这一切尽在一碗胡辣汤、一盘羊羔肉的热气美味中间,得以翻检组合。热爱舌尖上的美食,一向是中国文人的性情传统,它是生活情味的流淌,是一种精微细致的生命态度,也是一种精神境界的追求。诚如作者所言:“一处景观,一份美食,一篇文章,一个故事,最终能够让人永不忘怀的,是文化的延续,是文字的魅力,是中华各民族生生不息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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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辣汤


人间至味


孙玉安 | 文


胡胡辣辣一碗汤


零星的秋雨敲打着车窗,滴滴答答,清脆而悦耳,微凉的水汽透进车内,甜润着我的肺腑。丰腴而茁壮的玉米油绿了中原大地,茂盛着我归乡的欣喜。


这有节奏的雨滴,恰似时钟的摆动。一晃,我远离家乡河南,在南方已经三十多年。思念的乡愁,足以熬成一锅滚烫悠远的汤。这让我倏地想起了胡辣汤,它带着家乡味道,在我的想念里越来越浓香。于是,我果断放下手中那些永远理不完的事务,一日千里赶回郑州,辗转到了漯河。在朋友的遥控指挥下,我按图索骥,住进漯河市东大寺旁的小宾馆。


雨停风住,夜幕降临,寒气漫过我疲惫的肌体。告诫自己,必须抑制食欲,不进晚餐,清空肚腹,只为明早能多喝两碗那心心念念的胡辣汤。


东方泛出鱼肚白,阳台旁的桐树上,两只勤快的灰喜鹊歪着黑脑袋对唱着,唤醒了城市的寂静。


我急切地奔下楼,出宾馆向南百十米,一扇门面敞亮地大开着,门楣上写着:清真,北舞渡胡辣汤。这不正是朋友力荐的那家吗?心头顿时涌出一股热气。


此时,店里店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与冷清的街面形成鲜明的对比。我心里清楚,对于大多数河南人来说,胡辣汤是开启一天能量的钥匙。在中原河南,无论你漫步到哪条街巷,都会遇见几家胡辣汤店,其中以回族人经营的汤店居多。


我发现买汤的人都不排队,也许是乡里乡亲的,谁都不见外。我就入乡随俗吧!挤过去,凑进人堆,发挥人大个子高的优势,越过众人的头顶,交上钱,算是订了货。   


盛汤窗口的人更多,我低头看见,玻璃窗下摆有一口大铜锅,那锅汤稠糊糊地冒着热气。头戴白帽的中年男子正埋头盛汤,他手持木勺子,勺起汤落,一勺一碗,不多不少。起汤后,他不忘在碗面淋上一调羹芝麻酱,点几滴醋。递给食客,拉长声音:“起——”

食客喜盈盈地把热腾腾的汤端在手里,在人缝子里警惕地走,躲过肩膀和脑袋,嘴里会不由自主地发出:“闪!闪!烫!烫!”


终于轮到我了。我高举着汤碗走出,顺利地来到一张榆木小条桌前,把碗放下,又到另一窗口,取回二两油馍头。回来安心坐定,那碗汤仍热乎乎地期盼着我。


驾车近千里,就为这碗汤?我无声地笑着,不禁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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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愣愣地盯着面前这个花边粗瓷碗里,半透明琥珀似的汤糊中,隐现着云丝一般的白面筋;乌亮的海带丝相互紧密地缠绕;几根黄里透白、饱满蓬松的黄花菜,露出优雅的身段;卷曲的黑木耳陪伴着暗红的熟牛肉片,沉浮在汤中央,绘就一幅天然图画。


这缕淡淡香气袅袅升腾,直往我鼻孔钻。我赶快耸耸鼻,深吸一口气,顿时肚子里响起“咕咕”的叫声。拿起白瓷汤勺,在汤面上轻轻搅动,汤糊颤颤,清香悠悠。珍惜地舀起一勺端详,勺底,极速凝聚一滴汤珠,调皮地悬着,向下延伸,终于挂不住了,直直地落下来,似一根极有弹性的悬丝,“噔”的一声断掉了,汤珠滴到碗里,将汤面砸出一粒小坑。


什么也不顾了,我将勺汤趁热入口。瞬间,汤汁浓浓的,滑滑的,满口慰抚,味蕾在舒展中层层打开。冷不丁地,感觉口腔被什么袭击了一下。我再愣愣,又喝了一勺,让汤在嘴里转动,略微停留。多年的美食经验,我很快得出结论:是胡椒足足的辣味儿。辣,不是指味道,而是来自口腔的感觉。细细咀嚼,却不是那种撕嘴的直辣,似乎有分寸柔柔的辣。


我埋头喝过半碗,突然感觉不到辣了,那辣化作一股热,从口腔串到了胃里,又窜到了头上。陡然间,身体升腾温度,脑门上起了汗。呼噜噜喝完,一抹嘴,一仰头,一呼气,自言自语地说了声:“啊!真过瘾!”


一扭头,见邻桌坐的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胡子老头,一看就是位汤龄特长的老主顾。他低头看碗不看人,勺子在汤碗和嘴巴之间稳稳地运动,不疾不徐,不急不躁。我多看了他一会儿,发现老人家不是喝汤,准确地说,是在吸汤。只见他嘴巴凑上勺子尖,使着劲儿慢慢地吸,“呲溜溜”一口,故意让汤在嘴里放纵地跑上一阵儿,再慢慢地滑下肚内。热气逐渐从他体内升荡,红润慢慢地顺着皱纹爬上红涨的面颊。他终于喝干净最后一滴汤,放下碗勺,捋起了胡子,脸上哪儿都是动人的满足。


我愣怔着感叹:老人家把这碗汤喝成了艺术,喝出了人生。


我感觉自己还没有喝足,端起空碗走回汤锅。这才发现,铜锅旁边还有一口铜锅。刚才喝的是牛肉胡辣汤,我一边笑一边递过去钱:“兄弟,再来一碗!这碗要羊肉的!”


他头一甩,朝旁边努努嘴:“还有一锅素汤哩!”


我赶忙退出,打电话给朋友,说:“嗨,兄弟!这胡辣汤,真是胡辣胡辣的。喝一碗上头,喝两碗上心,会不会喝三碗上瘾啊?”


手机里传来朋友的高嗓门:“你必须喝三碗啊,哈三兄!”我俩同时大笑。习惯了,几位知音总直叫我的笔名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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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着胡辣汤碗站在异乡的街头,就这么想起了我的奶奶,想起我人生中第一碗滋味别样的胡辣汤。


1963年的秋天,许多人都知道,那是个全民饥饿的年代。记得我上小学,正是吃不饱的年龄。不知怎么的,父亲偷偷摸摸地在十里外的官亭村买回一只花头山羊,偷偷屠宰后,羊皮交给邻村闫楼供销社,卖了两块七毛钱,买羊的本钱基本算赚回来了。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把羊肉装进布袋里,捆在自行车后货架上,急匆匆地出发了。从老家蹬车到郑州市,跨过沟沟坎坎,他需要艰辛地骑行六个多小时。姐姐趴在我耳边小声地说:“咱伯(爸)带走那二十多斤鲜羊肉,能换回一袋子白面。”她忍不住嘻嘻笑出了声,清瘦的脸上红红的。


年迈的奶奶蹲在锅灶边,不紧不慢地洗褪着羊头羊肚。猛然间她一抬头,对我们姐弟们说:


“等着吧!晌午给恁熬胡辣汤喝。”


我们就被惊住了,一个个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似的相互打量着。


那可是连稀饭都喝不饱的日子,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腥荤,今天却要改善生活了,还是传说中的美味“胡辣汤”。


奶奶一说出“胡辣汤”三个字,我和大哥互相开心地对视了一下,仔细确认过她老人家的眼神,这才相信是真的。平日里,我们野得像几只不着窝的兔子,今天却一个个乖乖地在家呆着,大门也不出了。


我当即献殷勤,自告奋勇地去抱柴火,屋里院外一趟趟地跑。大哥扛起钩担,小跑着去井边挑水。姐姐眼里有活儿,自觉地给奶奶打下手,一会儿锅上,一会儿锅下,忙得热汗直流。


炊烟袅袅,鸡鸭欢叫,贫寒的土院里,迎来难得的欢闹。


奶奶把瓦罐里仅存的几把白面粉放进和面盆,用爬满青筋的粗糙的手,熟练而用力地搓揉。面团越来越柔韧,越来越听话。奶奶给面团盖上布,拍拍说:“让它在盆子里醒一醒。”妹妹天真地认为它睡着了,问:“还需要睡多久?”


煮羊头汤的过程是我们姐弟们最眼馋的。当奶奶把洗得雪白的生羊头放入大铁锅里时,我不断地往锅灶里加柴。锅滚了,汤白了,羊头肉煮熟了。奶奶一掀开锅盖,呼的一下,香气和蒸汽把我们几个人的笑脸包住了。奶奶和姐姐负责拆羊头,她们每揪下一块肉,都被烫得哎呦一声,把手指放在唇间吹一下,再来。一家人配合着大笑,我接连咽下几口涎水。


拆好的鲜熟羊头肉被奶奶切成薄薄的小片,轻轻地撒进汤锅里,她说:“要是再有几根黄花菜就好了,有几个木耳也好啊!”可是奶奶说的这两样食材,在当时都是稀罕物,别说没钱买,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奶奶只好往锅里撒了两把泡好的芝麻叶,这样连小磨油都省了。


奶奶和姐姐开始洗面筋了。她们把醒好的面团压上水,双手在面水里抓揉,把白汤倒出,再加水抓揉,直到汤水变淡,一大团面筋洗出了。奶奶把面筋扯进滚汤锅,汤柱把面筋片顶得鼓鼓的,像一大片白云彩。她用笊篱把煮熟的面筋片捞出,切成细丝,重新倒进锅里。再端过来一只碗,碗里有佐料粉,是她在邻居家用小石磨研磨出来的,有在树上摘的花椒,有干姜,还有橘子皮。


“还得有一种好东西,胡椒!”奶奶朝我们露出神秘的笑,她满脸的皱纹叠起,似乎每一纵纹理都藏着神秘。她接着说:“这是恁伯的朋友给他的一包胡椒籽,这回派上用场了。胡椒是胡辣汤的魂儿,少了它,汤就没啥喝头儿了。”


从那时起,我记住了胡椒。


了解胡椒和胡辣汤,是在许多年以后。


曾听奶奶说过:“胡椒是从西域传来的。咱们的老祖先是一群大胡子用骆驼驮来的,所以才起名叫胡椒,压根跟咱有根连哩。”


我想,难怪啊,回民的清真胡辣汤店经营得最好,在全国各地散播得最广。


于是,我眼前浮现出千年的苍茫千里戈壁,耳畔隐隐是“叮当”的驼铃。


南宋美食家林洪著的《山家清供》书中,有各种清鲜食品的做法。其中的“山海羹”,是用酱油、麻油、精盐、米醋和胡椒粉来调味的。这道动用胡椒调味的鲜辣沁腑佳肴,竟然出自于宫廷御宴!我翻着书惊叹。


确实!那时的胡椒价比黄金,仅做贡品,呈献给皇室独享。


当年胡服、胡曲的流行,不亚于今天的跆拳道、街舞。胡风的时髦,无与伦比的麻辣,让胡椒名声斐然,火爆京城。据说三品官员也只能馋得透过御橱窗格,偷咽口水。老百姓则只能在书中默念,在戏台底下咂嘴。


马可·波罗游记中有记载:南宋杭州每日所食胡椒四十四担,每担价值二百二十三镑。食用胡椒是身份及有品位的象征。


商人精明无比。甘愿冒险跨越南海,不远万里沿海上丝绸之路,将胡椒从原产地东南亚、中东,运往广州、泉州、杭州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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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胡辣汤源于何时,没有准确的定论,却是保留最悠久、最完整的民间小吃。


河南胡辣汤的口味偏重于酸和辣。不是川椒的直辣,湘椒的爆辣,秦椒的冲辣,滇椒的野辣,而是胡椒的辛辣、麻辣、香辣、甘辣。


严格地讲,胡辣汤要么选用豫东散养的槐山羊肉,要么推选南阳黄牛肉。


河南各地都有胡辣汤配置的绝技。有的善用灰色大铝锅熬汤,秘制的中草药搭配牛肉片,辣味强烈,痛快淋漓。也有人选择黄色大铜锅熬汤,羊肉块加骨头汤,味道平和绵润,回味悠长。


至于胡辣汤何时成为河南的“省汤”,的确无法考证,但是,这来自乡间、其貌不扬、色泽浓重、性烈不羁的美味,确实适合于以农为主的北方大汉。


我把思绪牵回那个热腾腾的锅灶前。当奶奶把佐料撒进汤锅里时,灶屋里整个空气都变了,是那种陌生而神奇的香,让人莫名想跳起来,情不自禁歌唱的香。

最后一道程序是勾芡。奶奶把洗面筋的白汤水顺着锅边缓缓倒下去,一手拿勺子轻轻搅动。姐姐刚想接过来帮她搅拌,奶奶拒绝了,说:“这可是有窍门。要顺着一个方向搅,可不能搅乱了。胡乱搅一通,汤就澥了,不黏稠了。”


果然,那汤在奶奶的调理下一点点在变化。在我的眼里,奶奶手里的饭勺子,犹如一只神奇的魔棍,眼瞅着一锅汤在她手里旋转着越来越稠,越来越浓,越来越香。


奶奶将一把青翠的细葱花撒进锅里,伸伸腰,拍拍手说:“齐活儿!”


说不清那天我到底喝了多少碗汤。那麻麻的,辣辣的,烫烫的,香香的,咸咸的,黏黏的,稠稠的,糯糯的,滑滑的,鲜鲜的味道,抚慰着我贫寒的肠胃,填补着我欠缺的母爱,充盈着对抚育我们姐弟们的慈祥奶奶的感恩。


只记得那天我喝流汗了,喝流泪了,喝开窍了!


奶奶走过来抚摸我汗淋淋的脑袋,顺便把我的眼泪也擦拭了。她说:“这掺了胡椒的汤,去寒气,去湿气,还去霉气哩!恁多喝啊乖!”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喝胡辣汤,喝出了成长中的酸楚和疼痛,喝出了亲情的浓香和滚烫,喝出了对未来的希望和向往。


多少年之后,我顺利地当了兵,成了家,组建了公司。想象不到站在漯河的街头,就这样想起已逝的奶奶,想起那天熬胡辣汤时她老人家说过的一段话:

“孩子!你知道为啥说胡辣汤要靠熬吗?”


“不知道呀!”我懵懂地摇摇头。


“熬汤和过日子一样啊,要能忍耐,要有信念。日子要一天一天地过,一年一年地过。胡辣汤要旺火烧,中火咕嘟,慢火熬。不能急,不能躁,要有定力。用心熬出来的汤,有点辣,才有滋味,才出味道,才经日月、耐时光。”


在异乡飘散着胡辣汤香气的清晨,我仿佛看见了奶奶,斜依在灶屋的门框上,端着用老瓦碗盛就的一碗胡辣汤,芝麻叶和羊头肉被熬成稠糊状。一缕半透明的阳光,映照着她沧桑而慈善的面容。


一转脸,奶奶又立在老锅台旁注视着我。她的汗水顺着沟壑般的皱纹流到脖颈,那件大襟黑棉布衬衣泛起一圈圈不规则的白色汗渍。


独旅只为羊羔肉


好友都清楚我是个吃货,无论在国内国外,只要听说有名吃佳肴,我都会想尽办法前去品尝。一年前,银川就有好友诱惑过我:“没有吃过宁夏羊羔肉,等于没有来过宁夏。”我当面没有拒绝,私下里却心生忐忑。一个嗷嗷待哺的小生命,怎么下得了手去宰杀?又怎么下得了口吃掉它的肉?郁闷之余,上网做了一番功课。原来自己孤陋寡闻了。


宁夏羊羔皮,自古以来都是当地五宝之一,俗称“滩羊二毛皮”。出生三十五至四十天的滩羊羔被宰杀取皮,羔皮底绒少,绒根清晰,不粘连,毛有波浪形花弯,俗称“九道弯”。毛长,柔软,灵活,光润,毛色多为纯白色,主要产于宁夏银川周边,是中国传统出口商品。用滩羊皮生产的毯子以纤维匀长,绒毛滑松,富于光泽和弹性而驰名中外。每年产量约为二十五万张,多数出口欧洲、日、韩,仅十万张在国内销售。


我瞬间释然了。造物有序的生物链,平衡着自然界,滋养着人类。


前人比我们智慧,史料与学问隐藏在浩如烟海的冥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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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宁夏石嘴山市平罗县城以北十五公里的黄渠桥镇,只有两百多年的历史。由于清雍正四年开凿的惠农渠被叫成了黄渠桥,镇就以桥得名。


在塞北,有水就有了生机,有了文化,有了机遇。河两岸渐渐柳树依依,候鸟鸣唱,野花馨香,大自然成就了一块佳美胜地。      


一百七十多年前,清代平罗知县徐保字来到黄渠桥,游后诗兴大发,留下五言诗句:


公暇揽幽胜,渠流跨土梁。

水田飞白鸟,野庙矗青杨。

小市人声散,空街夜色凉。

萧然坐外意,一曲在沧浪。


可见当时黄渠桥镇就有美景美食诱客。


最早记载羊羔肉的是在《平罗县志》中,“金保国的忠兴饭馆和周干臣的益顺居,都有羊羔肉出售。”


中午,陪我出行的陈凯,在银川一家餐厅特意先点了一份爆炒羊羔肉,我清楚他是让我有个实质上的比较。对于走南闯北的老吃货来说,这份餐涉嫌浪费。因为它丝毫没有触及我的味蕾。


“走!去黄渠桥。只有那里的羊羔肉才称得上正宗。”


他完全明白我的想法,有意让我趁着刚刚吃过的感觉走下去。大多数年轻人无心走进探秘美食的深处,否则,就没有内行外行之别了。


走进黄渠桥镇,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皮条长的街,簸箕大的城。”有人这样形容它,并不损碍小镇的形象。两百米左右的街面上,大小近百家餐厅,名字都很朴实,马记、刘家、周大……多是接地气的店名。不愧处在宁夏,家家几乎都是做清真羊羔肉的。


宁夏回民在饮食业上有特色,讲究“洁、爽、精、美”。洁,指从内到外的一尘不染;爽,指食物清香爽口;精,是保证食物精烹细作;美,则色香味形俱佳。有了这些保障,才将民族食品千年延续,深受各族朋友青睐。


我们将一条街走了三个来回,发现周家店铺竟然占据了半壁河山。从周大、周二,到周三、周四、周五,大大小小有十多家周姓饭店。走进一家问,都说是最正宗的周家羊羔肉,我断定其中必有故事。


迈进附近粮油供应店,这里相对公正。老太太一身民族服饰,笑脸回复着我的问候,随之揭开了外地人无法窥探的秘密:


“俺们这里,最早是周大开的店,这是真事。生意好了,三个儿子都挂周大羊羔肉的牌子。到底哪家做得好,实话说我也不知道,需要你亲自去尝尝。”老太太的真纯,璞玉一般。 


直接走进街西头周大店,虽说是下午三点钟,正逢淡市,别人家门可罗雀,这里却依然热闹。直觉提醒我,这家店生意好定有它的原因。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服务生,她热情大方,文质彬彬。我清楚服务行业最忌讳对待客人冷若冰霜,同时过分献殷勤的假笑也是不自信的体现。


我干脆直奔主题,告诉她是我从南方专程而来,想见见老板。她微笑着说:“不好意思!老板不在。如果您一定要找他,这是他的名片,直接打电话吧!”


 拨通了老板周勇的电话,刚说明来意,对方客气地说:“对不起!我在外赶不过去,有什么需要请说吧!”


我诚恳地说,是想听他讲一讲周大羊羔肉的来历。


他在电话那头,如此耐心地讲给我听:“其实周大这个店是老掌柜1985年开的。当时咱们这里穷,家里宝贝一样的羊羔病了,父亲赶快找阿訇宰了后,羊肉却卖不出去。老头一琢磨,就想起了曾经在一家饭店帮工时,看厨师做过红焖羊羔肉,就找了些调料试着烧出来,结果全家人一吃都说好。父亲又连续试着做了几次,便第一个在街上开了周大羊羔肉饭店。想不到一下子火了,这口味得到了大家的认可,生意就越来越好。再后来,我们弟兄三个每家开一个店,都是周大羊羔肉。希望您一定要尝尝我们家的羊羔肉。”他在电话里笑出了声。


我说,我很想亲眼看看这美食诞生的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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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板在电话中已经通知了服务员,准许我进入厨房拍摄操作流程。说心里话,那会儿我有点受宠若惊,还有点兴奋和感动,因为我很少遇见这么坦荡而友善的老板。


厨师姓赵,三十岁左右,在周家干了十二年了。他说:“不愿意走,是老板待我不错。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喜欢这一行。”他稍显羞涩地一笑,说话中并不影响娴熟的示范。


“咱们黄渠桥羊羔肉之所以出名的重要原因,是货真,味纯。其实,在烹炒的方法上各家都一样。”他说着,顺手从不锈钢货架上端过来一盆子生鲜羊羔肉块,指给我看。一寸半见方的嫩红带骨肉块,看上去特别鲜亮。


我曾在史料上得见:天时地利让距离银川不远的黄渠桥占得优势。附近黄河岸边的灵沙、宝丰、礼和便有吃青草长大的滩羊羔。滩羊只有宁夏这一带最独特。不但羔皮值钱,羊羔肉更是老百姓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奢侈美食。


滩羊常年食用沙土地里的杂草中,有自然生长的麻黄、薄荷、艾叶、苦豆草、甘草等很多中药草,每天再喝上盐碱地质的硬性河水,羊肉自然鲜香。其羊尾根部宽大,尾尖细,腿骨短壮,肌肉丰满。肉质淡红,纤维细腻有弹性,脂肪厚薄一致,分布均匀。蛋白质含量丰富,又有多种氨基酸、矿物质,是集营养、滋补、保健于一体的优质低脂肉品。此外,选择两三个月、七点五至十公斤重的羊羔,标准也有些苛刻。肉质自然,嫩无杂味。羊羔过大,肉老发韧;过小,软如豆腐,毫无嚼头,缺少醇香。


跟随赵师傅锃亮的木柄铁勺挥舞,直径一尺铁锅里的胡麻油开始冒出热烟,提醒赵师傅将称准的一斤生肉块投放进去。随着诱人的“滋啦”声,滚油、嫩肉,自是一番欢喜地缠绊。羊羔肉随着铁勺的舞动,生动在翻滚冒泡的油锅中。


赵师傅指了指蹿出锅沿半尺的黄火焰说:“烹制黄渠桥羊羔肉,主要环节在这‘爆’上。大火热油,先把肉里的水分赶出,保持肉质的鲜嫩。再加入葱姜蒜,让香味进入。关键是,要加入周家用二十多种佐料配制而成的独特调味品,那味道自然与众不同。”


不经意的几分钟,黄渠桥羊羔肉便完成了华丽的质变。至于接下来按比例加辣酱食盐,高汤焖煮,配粉条灯椒,皆是锦上添花。我在意的不仅仅是这道菜鲜艳的色彩,更重要的是口感,是味道,这些才是美食的精髓。


摆在方桌上那盘羊羔肉披上金黄色外衣,与碧绿的蒜段、黄白色粉条相互搭配着,缠绕着,叠加着,协作着,将黄渠桥羔羊肉奇妙的香味急迫地送进我的鼻腔,挑战着在座食客们的耐心。


此时客人不多,我不忘邀请辛劳的厨师。只见他已换上了烫熨整洁的白色工作服,加戴一顶白底黄线织绣的圆帽,显得格外干净利索。我们围坐在桌前,像是艺术家欣赏绝品佳作。


我垂延欲滴,却尽可能克制自己,免得失去仪态。轻轻地夹一块羊羔肉入口,果然软嫩滑爽,弹力十足,喷香满口。再尝尝土豆粉条,柔软光滑,筋道厚重。

赵师傅一直关注着我们的吃态,不时露出欣慰的微笑。等我们面前的盘子光光如也时,他终于安定了那颗心,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那就是“货真”“味纯”。


这真可谓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临别时,又一次拨通周老板的电话。他抢先向我道一声同族兄弟间的问候。我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我毫不犹豫地说出三个字:“棒得很!”连忙又说:“下次还要来!” 


连续出行的几天,在西安品尝了回坊的“清蒸羊羔肉”,兰州朋友请我吃了麻辣劲道的“马古拜羊羔肉”,中午在银川市区吃了著名饭店的招牌菜“红焖羊羔肉”,皆没留下特别的感受。唯独这黄渠桥羊羔肉,成为我一生的记忆。也许是千里迢迢慕名向往,也许是名声在外,先入为主,也许是周老板的豁达、赵师傅的真诚。 


佳肴必需真货绝活。品牌需要一代代匠人的钻研呵护。


一处景观,一份美食,一篇文章,一个故事,最终能够让人永不忘怀的,是文化的延续,是文字的魅力,是中华各民族生生不息的智慧。


当晚在银川与文友何兄聊天,他得知我专程跑到黄渠桥吃了顿羊羔肉,就五分不解,五分好奇。他歪着头眯着眼问:“味道怎么样?”


 我借用了汪曾祺评价羊肉的那句话回答他:“好吃吗?好吃极了!鲜嫩无比,人间至味!”



原载《民族文学》2020年第12期,媒体转载需经本馆授权。如需学术引用,请以原载刊物为准。




作 者

简 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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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安(1956—   ),笔名哈三,回族,出生于河南省长葛市白寨村,工、农、商、学、兵皆有经历,硕士学历。中国回族学会副会长、回族文化艺术委员会主任。2003年开始散文、诗歌创作,曾在《民族文学》《回族文学》《文学港》等刊物发表散文。单篇散文《捞面的情感》获第六届新月文学奖。著有散文集《乌兹别克斯坦纪行》、纪实文学《一诺万钧》等。




宗仰百籁

END

融裔晓声






图片|网络   主编|泊石    本期编辑|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