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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新运:海娜无香 |第九届新月文学奖得奖作品

 作者:唐新运  来源:新月文学  点击:  评论:0 时间:2018-03-23 21:45:29




海娜无香


唐新运(蒙古族)


要不是在地下忙碌行走时,无意中折断花盆里的一根枝条,我怎么会在冰天雪地的新疆,怎能有幸在门外扬风搅雪窗内温暖如春的屋子里,闻到一股海娜若有若无的清香。


在万物凋零的季节,我怎么会想起会记起会闻到海娜的香?在我的记忆里,海娜在门前屋后,在背阴向阳处,在树旁渠边,海娜,从不会刻意让我们记起;海娜,早已经让我们熟视无睹。


海娜的香,从来都是青草的味道,和一株抽穗的麦子没什么区别,和一根拔节的玉米也无不同,和一棵茁壮成长的大豆一样向上,向天上长。路边白杨,齐整排行,面带慈光。它,海娜,不说话、不言语,迎风听雨,送走月亮迎来阳光,但是,它给我们留下了颜色。


海娜含羞饱满之际,正是庄稼疯狂生长之时。我的母亲,千千万万农村妇女中的一个,和在地里劳作了整整一天的父亲,已经疲惫至极,连一把铁锨都扛不起,歪歪斜斜地担在肩上,正在昏黑里趁着夜色回家,那个时候,月亮将升未升,星星次第作伴。我们弟兄几个等啊又等,还是等不到父母回家,已经在大炕上沉沉入睡,脸上满是鼻涕口水和眼泪,还有指甲的划痕。我们可能在那晚自己吃饱,也可能滴水未进。我已经无法想起。


等到我们再次猛然惊醒,已经是午夜时分,父母简单忙乱又郑重精心地吃了晚饭,在我的记忆里,似乎父母只有累得无法起身倒头就睡,才肯将就这顿顿清汤寡水的晚饭。因为只有填饱了肚子,第二天才好有力气早早下地,还要安顿了牛羊,免得叫声此起彼伏。我们睁开惺忪的眼睛,母亲正抓着我们的手,用一个小小的羊毛刷子把清油刷在我们的指甲上,之后,又把捣成细细粉末的白矾和一团含混不清辨识不明的东西搅拌均匀,小心又谨慎地摊涂在一个接一个的手指甲上。接着,母亲会用一片又一片的苍耳叶子把我们手指头包起来。母亲的手掌,总是托着一张硕大肥厚的葵花叶子,把我们的拳头捂得严严实实,之后,还用棉布把整个手掌包裹起来,在手腕处用麻绳或者棉线绳子扎紧。这是一个现在想起来,都非常艰辛的夜晚,也是一个让人期盼和渴望的夜晚,还是一个充满了神奇的夜晚。我们希望明天的手掌会变了模样,我们更害怕明天的手掌真的变了模样,我们更想知道,我们的手,在天亮的时候,到底是枯萎还是绽放?


因为,在这样的一个夜里,我们的手一直蜷缩卷曲,一直密不透风,一直浸渍煎熬,幸好我们突然醒来之后又昏沉入睡。我们不知道,明天,我们的手将会怎样,但我们至少清楚,今夜,父母在身旁,也在炕上,躺在我们的身边,就有安稳和安心,明天的早晨,明天天亮的时候,我们的手掌,一定还在,照样舒展!


整个夜晚,我们都不敢起夜,不敢沉沉呼吸和重重喘气,甚至悄悄放屁都不敢。据说,用海娜包手的时候,如果偷偷放屁,这屁就会把海娜的颜色、甚至魂魄都打得随那股微风飘散,打得无影无踪。白白辛苦一晚,却劳而无功。

明天的早晨,是的,是天亮的时候,太阳尚未完全升起的时候,太阳还在东墙根底下的时候,母亲在下炕之前,有些担心有些期盼有些迟疑犹豫还有些迫不及待地解开绳索,打开棉布,把经夜萎蔫已经耗尽精血全无筋骨的葵花叶子扔在地下,一层层脱去我们手上的束缚,手就伸展开来;母亲还赶在下地前,又托着我们的手掌贴着鼻子仔细闻细细看,那就是海娜的味道,也是海娜应有的颜色。是红,是鲜艳的红!还有几根手指,是焦红,几近于紫!仅仅一个晚上,仅仅只是一个晚上,我们的手掌居然改变了自己的模样;仅仅是一个晚上,我们的手掌就不再是原来的颜色;仅仅是一个晚上,我们就拥有了一份小小的、体面的满足和莫大的惊喜,至少,我们和邻居家的孩子一模一样,半截手掌和整个手指都有了颜色。而这一切,居然因海娜而生。


这是海娜,这就是海娜啊!


这就是长在房前屋后的海娜。不吭声,不说话,我们从来都没有感觉到它们的喘气和呼吸,我们从来都不知道它们的默默粗壮和暗暗向上,可是只要有一些阳光照在它的身上,它就要生长,向上生长,枝摇叶摆;一场可大可小的雨刚好落入脚底,只要一片泥土簇拥,一堆羊粪、几泡牛粪的温暖和怀抱,或者,一些微风,轻拂枝叶,甚至,一些藏匿在地下的蛆虫,除了蚯蚓,大多都鬼鬼祟祟不怀好意,可海娜却要倾尽全力,给这个世界给天地间带来颜色,留下自己的颜色,证明自己的存在。


我们家从来没有用心刻意去种过一株海娜。可是我们的这个家,又是怎样的一个家呢?从长城的那边,从玉门关嘉峪关的那边,从星星峡的那边,走过了多么远的路途,经过了多少的年月,我们,才走到了这个停息安放的地方。我们在西北的边缘,我们紧靠着戈壁和大漠。


我们房前屋后的海娜,算起来花费了四代人的光阴,都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走了多长的路,耗去了多少时间,历经了几许磨难,忘却或者铭记了哪些生死,却一直和我们同住共居,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苍天厚土间,生命,种子,瓜和豆,土下根须和地上枝叶,各有各的来去,自有自的自在,还有不同的前生和后世,或被衔在嘴里,或沾在毛发,顶在角上,踩在泥里,拉在身后,拱在头前……


父母吟唱着前辈人传唱的歌谣,顺着他们走过的路,一直向前,并不回头,哪怕这是错,那也只能按着先人们的错一错再错。


母亲说,母亲总是说,我曾经总是顶撞母亲,可是后来,再往后来,越往后我越相信母亲说过的话。母亲说,这是她父亲当年说过的话。


那些年,我总是和母亲一起在炕头就着昏暗的油灯光,捧读崭新齐整还散发着墨香的课本。母亲生养了我,注定年龄要比我大,我却要反回头来读书给她听。我爬在炕头,母亲坐在炕檐下,她仔细地纳着鞋底。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却是一样的乌发满头。母亲一边听着我的诵读,一边使劲把针扎进鞋底,那棉线绳子跟着针前行折返。每扎一针,母亲都要用牙齿咬住线绳使劲扽一下,再扽一下。针走的间隙,母亲还要针尖向上针鼻向下在头上发间来回划一下,似乎这轻轻的一划,针就会走得更快扎得更深。我看着母亲,母亲说,我的母亲,当年也是这样。


“孩子如果已经长大,

就得告别妈妈,四海为家。

牛马有脚,鸟有翅膀,

植物要旅行靠的什么办法?

蒲公英妈妈准备了降落伞,

把它送给自己的娃娃。

只要有风轻轻吹过,

孩子们就乘着风纷纷出发。

苍耳妈妈有个好办法,

她给孩子穿上带刺的铠甲。

只要挂住动物的皮毛,

孩子们就能去田野、山洼。

豌豆妈妈更有办法,

她让豆荚晒在太阳底下,

啪的一声,豆荚炸开,

孩子们就蹦着跳着离开妈妈。”


这是我当年给母亲读过的文章,不知道如今头发花白的母亲是否还记得母子读书的那些夜晚,也许,当年清脆响亮的童音一直都在她的耳边回响。


海娜的孩子不是豆荚,而是一颗颗饱满的豆子,不用揉捏它,甚至只是用手轻轻碰触它,它照样会爆裂开来。当我知道海娜的时候,我可不敢触碰它。它会炸开,把种子弹在我的脸上,根本不会顾忌眉稍和眼角,还会弹在我的鼻尖,正好打中我的嘴唇和牙齿。防不胜防,会弹在我的眼睛上,我最担心的是,弹在我的眼珠子上,又要弹回去。


据说印地安人是较早使用海娜的人。不知道海娜怎样来到了新疆,可能是一群年年迁徙的鸟,深秋从我头顶飞过的那群大雁,极有可能就是落单的那一只,或者是一场从美洲大陆刮到亚洲腹地的大风,也可能是一个探险者结实又陈旧的背包,还有可能是一条在地下流淌多年的暗河,我不知道,源头在那边,还是在这端,至少我无法想像,一只羊一匹马一头牛一峰骆驼,能走这么远的路。海娜来自异域,却有一个好听的中国名字——凤仙花,这是穿越千年的同根共祖,还是横跨时空的必然混血,我不清楚,可是我知道,那边的他们,和这端的我们,有着同样的黄色皮肤和黑色毛发。


我出生、成长、生活、居住又远离的那个村庄,原生住户和新迁移民,全部都是汉族人,母亲用海娜给我们包指甲染指甲,源自于一个每天早晨送牛奶的维吾尔族阿姨,是她教会了母亲。那么多年,除了传授母亲技艺之外,我感觉她只做一件事情,就是每天早晨准时敲响我们这个小小村庄的各家院门,一只手提着一个大大的铁皮茶壶,另一只手里端着一个满掌的茶碗,碗里的牛奶满满当当似乎要冒出去鼓上来,却又滴水不漏点滴不洒,一碗牛奶当时只卖四毛钱。母亲会从家里拿来一个盆,饱满完整,丰盈圆润,没有一点瑕疵和伤痕。阿姨把碗里牛奶倒进盆里,又放下茶壶,倒出一点牛奶在碗里,之后,她把碗里的牛奶再倒进母亲的盆里。她每天都来,按时准点,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母亲总是安静仔细地看着她倒牛奶,再倒一些牛奶,我看到的是她端着牛奶的手和指甲,和我的手掌有着一模一样的颜色,没有大同小异,就是一模一样,就是海娜的颜色。


她住在邻村,那个村子,离我们的村子大概七八百米,村子的相貌,和我们这个村子一样,一排一溜的土坯房,房前屋后除了沙枣树,照样是榆树和白杨。唯一的不同,土坯房的中间,簇拥着一座清真寺,我站在东边墙头,就是太阳升起的墙头,透过榆树的枝叶,和一些天上落下的斑点光影,向东望去,经过一片地,穿过一地的庄稼,就能远远地看到它,尤其是在黄昏日落时分,天空如水洗过的良心,泪水浸泡的眼睛,日光温暖,那弯新月,一直向上,明亮闪烁又从不忘记在地上留下影子。


和她一样,那个村里的人,全是维吾尔族,我叫不上他们的名字,不知道哪一个是克里木,哪一个又是买买提,哪一个才是热孜万古丽。可是我知道,我们一直在同一块土地上耕种劳作,我们用的是同一眼自流井,渠水流淌,从东往西,从不厚此薄彼。那个村子庄稼地里溢出的水,刚好浇了我家东边的榆树,灌满南边的小小菜园,还从不打湿我们的裤脚鞋面。我们在大路朝天,两边白杨的砂石路上行走多年,彼此熟悉,在路上,我们会相视一笑,会点头,会打招呼,不说话,却明白各自的语言。我们认识彼此的黑红脸庞,我们也记得各自的洁白牙齿。母亲总是准备着四毛钱,她还会把一双布鞋塞到阿姨的手里边,那鞋,千层万底,密密缝缝。


当我走出我们的小小村庄,离开比村庄更大的县城,在广阔的新疆大地上行走,甚至,我还去过东海之滨到过长江和黄河的源头,在天涯海角我都没有止步。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海娜,不但在我家的房子前屋子后,不但在亲戚邻居的屋檐下墙角里,不但在邻村的树下渠边,海娜,遍布新疆大地,该来的时候就来,绽放时从不吝惜,它盛开怒放在所有新疆人的手掌,甚至脚趾,散发着自己无奇又平淡的香。哪里有香啊,香在哪里,海娜本没有自己的味道,却从没有忘记奉献出自己该有的颜色。


那是红!是中国的红!


在我的手上,还有你的脚趾,它红在东头,又映红了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