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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佳童:方正 |第九届新月文学奖入围作品

 作者:韩佳童  来源:新月文学  点击:  评论:0 时间:2018-03-27 18:22:52

 




  方  正  


 韩佳童(回族)



方正早就是个老头子了。他无儿无女,在清真寺里住了一辈子。


方正是七十多年前来到我们村的,那时他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哪想到,这一住,就把自己住成了一个耳聋眼花的老头子。


寺里的阿訇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方正却呆在靠着水房子的那间小屋里,一辈子没挪窝。


老人们说,方正来到寺里的第二天,就拿起了那个放在北讲堂窗台上的梆子。梆子是用老枣木桩子剜的,沉,却耐用。敲一下,音极清脆,能传十里。于是,每天早上礼“邦达”之前和主麻的时候,人们便能听到这清越的梆子声从街头一直响进巷尾,嗒嗒嗒嗒……


老梆子声响了七十年,敲折的木棍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方正却始终是这一个人,从青丝走成了白发。


除了敲梆子,方正还揽起了寺里的一切杂活儿,给礼拜的“朵斯提”们烧水,打扫大殿,开关寺门……七十年前他这样干,七十年后他也这样干。


方正会念《古兰经》,而且会念不少章节。他的声音老迈,劲烈,人们听了,总要生出无限感慨,多做几个“都阿宜”。有人说,方正是跟着寺里以前的老阿訇学的,也有人说他本来就是个“海里凡”,肚子里有“尔林”呢。然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却谁也说不清了。和他同龄的和比他老的都死了,只有方正还活着,无声息地活着。他常说,是安拉(太阿俩)把他给忘了。

 


方正把我领进清真寺大门的时候,我才五岁。那时我正和几个孩子手拿柳条绕着寺墙转悠,却看见方正坐在寺门口的石头上。


“方正,方正……”我们一齐呼喊。从没有人知道方正姓什么,也没有人称呼他什么,大家只是简单地喊他方正。我的祖父这样喊,我的父亲也这样喊,因此我也喊他方正。方正笑了笑,好像是听见了,好像又没听见,大概从那时他的耳朵便不好使了。

方正乐呵呵地看着我们。他的眉毛很黑很长,一抖一抖的。方正拉着我们的手走进了清真寺,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冰糖来,一一塞进我们的嘴里。


“俩一俩孩,印兰拉乎,穆罕默德,来苏论拉嘿……”打那儿以后,几双童音便时常夹着冰糖的甜味在清真寺里响起来。


方正很喜欢和我们小孩子玩。那时他还没有摔倒,手脚也麻利得多。他常常把冰糖藏在衣服的口袋里,然后让我们去猜,去找。每次我们猜对了,他总会说,“啊呀,我又输了!”然后哈哈大笑。我们围在他的身边,逼他再拿出几块糖来。


方正的口袋里似乎总有数不尽的糖,而且不是砂糖、果糖,也不是白糖、酥糖,而就是冰糖。我们这一代人的教门,就是在方正的这些冰糖和他老劲的诵经声中得了启蒙。

 


方正好舍散。


方正本没有什么收入。他是外来户,又没成个家,连地都没有。后来村里为他争取了一块地,可是他老了,种不了,只好让给了别人。平日里,方正为大家宰鸡宰羊,大家总要往他的兜里揣上个一块两块的。起先他不要,主人家就把炖好的鸡羊给他拿到寺里来,他没办法,只好收下了。那年我考上大学,父亲举意宰了一只黑头山羊。方正在院子里宰完了牲,父亲掏出两块钱递给他,他没收,反而从自己的兜里拿出三十块钱。


“娃儿考上大学,是咱们回回的福哩。娃儿给咱争了脸,拿着这钱,买两根铅笔吧。”方正一脸高兴,咧着没牙的嘴笑。


方正很执拗,父亲只好收下了。我请他到屋里喝杯茶,他却摆摆手,拿起一旁的铜汤瓶仔细地洗濯着他的刀子,然后颤巍巍地走了。


除了宰牲,平时谁家有个什么大事或是斋月里请阿訇,也都少不了方正的一碗菜。方正一个人,饭量很小,吃不了多少。他常常把我们招呼进他的小屋里,然后一脸满足地看着我们吃。


“这是甜的,少吃点儿。”或是“慢着点儿,你们细细的肠胃受不了。”他每次都会这样说,却从不制止我们的狼吞虎咽。正相反,我们把盘子吃得越干净,他越高兴。


我们这里大都吃面食,如馒头,面条之类的。可方正却喜欢吃米饭,蒸得很硬很硬的米饭。每隔一段时间,方正就会到马大娘的小卖部里称上半斤大米,自己蒸一顿米饭。他吃米饭很奇怪,不夹菜也不泡菜汤,抓起一把红糖往碗里一洒,拌两下就吃。那饭极干极硬,我们都吃不下去,可他却吃得津津有味。有时,他一连好几顿都这么吃。后来父亲告诉我,这大概是方正老家的吃法。可方正的老家到底是哪里呢?怎么从来都没有听他说过?


方正从不攒钱,他的那点儿钱总是随进随出。有时在路上碰见孩子,便会随手把兜里的钱掏出来送给他们去买糖吃。有时看见谁家的日子过得艰难,他也会拿出些钱或者端着一碗菜到人家家里去,道个“塞俩目”,放下便走。


方正引发人们的议论,是他把一个外教人领进了清真寺。


那是一个从外地来的乞丐,破破烂烂,一路行乞。其时正是夏天,天极热,他走到礼拜寺门口便走不动了,直接瘫坐在了那块石头上。方正看见了,给他端来一碗凉水,还把他扶进了自己的屋子。阿訇去坊外发送一位亡人了,方正就自己做主,叫他在水房子里洗了洗身子,还把昨天别人送的油香拿给他吃。


那乞丐走时,已是黄昏了,正碰上乡老们进寺来礼“沙目”。于是议论便传开了,大家都说,怎么能把一个汉人领到寺里去呢。这事儿,在村子里沸沸扬扬了好长时间,阿訇在主麻的时候讲“卧尔兹”还不得不提到,“你们当为主道而施舍”。

方正对人们的议论毫不在乎,仍旧干他的活儿。他说经典上讲过,咱们都是一个民族,都是阿丹的子孙哩。他还说,当年他就是像个要饭的一样来到了村子里,世人的事,安拉(太阿俩)有杆称,全记着呢。

 


方正年轻的时候我不知道,可他老了却经常出远门。有时他把手里的事托付一下,一出门就是十几天。


方正出门,从不事先打算,说走便走。一个人,也没个牵挂,他这样说。每次他站在路口,我们便知道他要出门了。方正没钱,他出门也不用钱,随便截一辆车,请人家载一程,拉到哪里便是哪里。这辆车把他放下,他再去搭另一辆车,反正总是能到他想去的地方。


方正去过济宁的大寺,去过北京的牛街清真寺,好像还去过东北。往西,他去过西安回坊,去过宁夏,在同心清真寺里和老满拉道过“塞俩目”,还在西宁东关大寺赶上过主麻。他说,最远的,他去过新疆。那是他身子骨还硬朗的时候,五十多岁。他在大漠边上吃过新疆的哈密瓜,他说那瓜能甜死人,可是不要钱,把籽儿留下就行。他临走的时候,寺里的大毛拉送给他一块很大的馕,他一路吃到了青海。


方正出门时是空着手的,他回来也不带任何东西。路上有人送了他东西,他转手就舍散给别人。他说,人活着,就要知感主,就要有一颗乜贴心。


十几年前我随父亲去宁夏看望一位亲戚,他是援疆的时候派去的。在回来时拐了个弯儿,到中卫留了一天。村里有个老人托父亲给那里的一位熟人捎了些特产。父亲去拜访那户人家了,我在宾馆呆得烦了,就走了出来。宾馆附近有一座清真寺,不算大,人也不是很多。我信步走了进去,给阿訇道完“塞俩目”以后,在大殿里做了个“都阿宜”。我走出殿门,才注意到一旁立着块石碑,刻着大殿重修捐款穆斯林的名字。是啊,古往今来,每逢修寺建寺,穆斯林不论贫富贵贱,一律踊跃捐助,为的就是能更亲近真主,为的就是能取得真主的喜悦。以清真寺为象征,认主独一,团结和睦,才是我回回民族千百年来传承的根基。


那石碑不是很大,上面刻着的多是马姓穆斯林,间有沙姓、李姓等。我大体浏览了一遍,正要转身,却突然在石碑最后一行发现了几个熟悉的字:山东金庄。这不是我的村子吗?这不是一块捐款穆斯林的名单吗?怎么会出现一个千里之外的回民村子的名字?


难不成此人叫金庄,是山东穆斯林?也不像啊!我在心里暗自揣度。正巧一个年轻的满拉走了过来,我问他,可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又问别人,一连几个满拉都不清楚。后来,当我问到一位在北讲堂坐着的老巴巴时,他告诉我:当年重修礼拜殿的时候,正赶上从山东来了一位“朵斯提”。那人长得不高,瘦巴巴的,黢黑。左脸上有块痣,说话声音很粗。他一路往西走,经过这儿,看见大家正在修寺,就留下了一点儿钱。他说那点儿钱是他在长治的时候一位穆斯林送给他的,他没舍得花,就当乜贴,全留给寺里了。我们问他名字他也不说,只说自己是山东金庄来的。


老巴巴没说完,我就知道说的是谁了。等我回去以后问方正,他却不说话,咧着嘴直笑。


河北韩石桥,方正去了两次。第一次他去时,一个姓韩的乡老管了他三顿饭,还给他找了一个住的地方。方正很感激,把口袋里仅有的两个草炉烧饼送给了韩乡老。第二次他再去,特意又带了几个山东的草炉烧饼,可韩乡老却已经无常了。方正把烧饼交给老韩的儿子,到老韩的坟上做了个“都阿宜”,转身走了。

方正从不在一个回坊待两天。他说,都是“朵斯提”,人家也要过日子哩,不敢多打扰。


方正出门,一天的五时拜功就在路上,走到哪儿就在哪儿礼拜,从未断过。


几年前,方正突然有个想法,去南方转转。他说他老了,想去云南沙甸。说到云南时,方正落泪了。我想那应该就是他的老家吧。


方正说的对,一切都是安拉(太阿俩)的前定。就在方正准备去云南的时候,他摔倒了。

 


方正摔倒的那一年,是二零一三年,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年,斋月落在了最热的农历六月,也正是那一年,母亲病了。


方正是敲梆子的时候踩到了石头上,滑了一跤,便倒了。还是去礼“邦达”的李老汉发现了他,叫人把他抬回了寺里。本来,村里早就不让他干活了,他太老了,几乎连梆子都拿不动了。可方正不听,仍旧每天早上早早起来,为礼拜的人烧上水,再到街上去敲梆子。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谁看着都心疼,可他就是犟,脾气大,大伙儿愣是没辙。以前,他从村东头一气敲到西头,一路清脆。现在不行了,路上要歇好几次。可他还是坚持着,说是要让礼拜的不礼拜的都清醒清醒。


人老了,骨头经不起折腾,碰一下都担风险,更何况摔了这一跤。方正摔坏了腿,卧在床上,起不来了。于是,大伙儿商量着,开始每家轮流给方正送饭。二子下网捉了草鱼记得给方正送碗鱼汤,金巴巴的白鸭下了蛋也会给方正蒸一碗,马四爷家里添了孙子也给方正送几个油香……大家总不会忘了这个敲了一辈子梆子的老人。


那阵子,母亲病得厉害了。我去寺里礼拜,总要祈求安拉(太阿俩)的恕饶,为母亲和方正多做几个“都阿宜”。我们在大殿里礼拜的时候,方正就会从他的小屋里探出头来,眼睛盯着我们,脸上有无限的羡慕。


方正往后的这几年啊,怕是要在床上了。一次礼完拜,大家议论。


就在说完这句话的下一个主麻,我早早去寺里,却看见方正拄着一根棍子,从他的床上挪了下来。他一只手拄着棍子,另一只手扶着墙,缓缓地朝大殿移来,我赶忙过去扶住他。十几米的路,他走了有近十分钟。大殿的角落上有一根矮板凳,一直在那儿放着,从没有人动过。方正看了看,示意我把板凳沿东西方向放好,然后极艰难地跨了上去,骑在了板凳上。他要干什么?看我们礼拜吗?


人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来了,看见方正,都高兴地打着招呼。方正的耳朵几乎是全聋了,他什么也听不见,你说东,他说西。今天的“卧尔兹”比较长,阿訇讲的是后世。方正听得见吗?就算他听不见,也一定在心里记诵他的养主吧。

礼拜开始的时候,我才知道方正为什么会跨坐在板凳上。他的腿坏了,站不住,也跪不下,就只好坐着礼拜。他的头一下一下叩在板凳上,却像砸在我的心上。一个病人尚且如此,现在的娃儿怎么就连清真寺的门都不进呢?他们就不怕那一天的清算吗?


慢慢地,方正拄着拐棍渐渐能走了。他仍到村口去,去截车。他还想让人们再拉他一程,他还想去云南看看。可他实在是太老了,太老了,没人敢再拉他上路。


方正常常出来转转,他仍然瘸着,母亲也在病着。

 


母亲是在斋月的最后一天归真的,走得一点儿声息都没有。人们说,是安拉(太阿俩)把她留在了珍贵的“莱麦丹”月。


母亲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恶化地这么快,却是我们始料未及的。说到底,也是操劳所致。母亲把我们兄弟二人拉扯大,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就像灯油一样慢慢耗干了。我们看着她一日日地瘦下去,眼窝一日日地凹陷,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人活几年,都是安拉(太阿俩)前定。我们能做的,只有为自己、为亲人,活着的、死去的,多做“都阿宜”,多求真主的恕饶。


母亲去世,得报给村里的人知道。我去寺里拿梆子,老方正正坐在寺门口那块石头上。他喊住我,叫我过去。我站在他面前,只见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愧疚地搓搓手,用没牙的嘴说,“我老了,不能给你们敲梆子了。”我什么也没说,把小棍递到了他的手里。方正拿起小棍,吃力地砸在老枣木梆子上,那声音却不再清脆。方正根本听不到敲梆子的声音,可他却为我们敲了七十多年。


方正执意要到母亲的坟上去,是全村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我跟着送“埋体”的匣子走在前面,方正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母亲葬在了村子北面的柳树林子里,等方正拄着拐棍走到时,母亲已经入土了。丝丝的风吹动柳条,也吹干我的泪珠,我跪在一旁,静静听阿訇念《古兰》,为母亲做“讨白”。阿訇念完几章,停下了,碰了碰方正。方正会意,接着念了下去。他的耳朵坏了,可他看口型便知道阿訇念到了哪里。柳枝轻抚,母亲静静地躺在黄土下,耳边是方正沧哑浑厚的诵经声,那个中午,在我的脑海里久久不去……

 

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再见到方正了,如果他还活着,也该有九十岁了吧。